醉仙居门口,严正的那辆破马车早就候着了。
洛序被塞进车厢里,还没坐稳,严正就跳了上来,一脚踹在车夫的屁股上。
“快!去函谷关!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晚了咱们都得掉脑袋!”
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像是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扬起一路烟尘。
洛序在车厢里被晃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梦凝紧紧贴在他身边,小脸吓得煞白,却还是伸出手护着洛序的头,怕他磕着。
“这叫什么事儿啊”
洛序靠在车厢壁上,无奈地看着车顶棚。
“刚出狼窝,又要入虎穴。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严正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少在那儿得了便宜还卖乖。你爹为了你敢跟朝廷叫板,这福气别人求都求不来。也就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洛序撇了撇嘴,没再反驳。他心里其实也明白,洛梁虽然霸道,但那份护犊子的心是真的。只是这父爱实在是太沉重了点,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严头儿,既然都要去函谷关了,能不能顺路去趟城西十里亭?”洛序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去那儿干嘛?那不是个荒郊野岭吗?”严正警惕地看着他,“你小子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我有样东西落在安王哦不,安郡王手里了,之前墨家的人约我在那儿见面,说是要把东西还给我。”洛序半真半假地说道,“那可是我保命的家伙,要是没了,我这心里不踏实。”
严正皱着眉头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个怀表看了看时间。
“十里亭倒是顺路。行吧,不过咱们最多停一刻钟!拿了东西就走,绝不能耽搁!”
“得嘞!您就是我的亲大爷!”洛序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拱手作揖。
城西十里亭,说是亭,其实早就破败得只剩几根斑驳的红柱子顶着个漏风的茅草盖。四周杂草丛生,只有一条被车马碾得发白的官道蜿蜒向西,直通那遥远的函谷关。
马车还没停稳,洛序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机括转动的轻微声响,那是齿轮咬合特有的“咔哒”声,清脆悦耳。
“吁——”
车夫一勒缰绳,那两匹拉车的老马打着响鼻停了下来。严正率先跳下车,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警惕地扫视了一圈。
“到了。只有一个人。”严正回头冲车厢里喊了一嗓子,“我说洛少保,赶紧的吧,咱们时间不多。”
洛序掀开帘子跳下车,顺手把梦凝也扶了下来。他抬头望去,只见那破亭子里,正背对着他们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紧致利落的墨色劲装,袖口和裤脚都用银丝绑腿束得严严实实,腰间挂着一串奇形怪状的金属小工具,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她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长条形木匣,几乎快有她人高了,看着就沉甸甸的。
听到动静,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不施粉黛却依然令人惊艳的脸。眉如远山,目似寒星,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眼上戴着的一只单片水晶镜,镜框由黄铜打造,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时不时闪过一道流光。
“墨家,连若。”
女子的声音清冷干脆,就像是金属撞击发出的声响,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洛序拱了拱手,笑道:“久仰久仰。连巨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不知道巨子约我在这荒郊野岭见面,所为何事?该不会是看上我这刚出狱的落魄才子,想招我做个上门女婿吧?”
旁边的严正听得直翻白眼,这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形。
连若眉头微微一皱,透过那单片水晶镜打量了洛序一番,似乎在评估这个传说中搅动风云的人物到底有几斤几两。
“你想多了。”连若抬起右手,只见她指尖微动,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的木制机关鸟突然从她掌心飞起,扑棱着翅膀悬停在半空,“我是来还人情的。上次安王府那一局,你虽然是为了自保,但也间接帮我墨家清理了门户里的败类。这东西,是你一直想要的。”
说着,那只机关鸟嘴巴一张,吐出一个蜡丸,精准地落向洛序的手心。
洛序伸手接住,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很细的纸条。他展开扫了一眼,原本有些期待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这这就是安王私通西域的账本藏匿地?”洛序苦笑了一声,随手把纸条团成一团,“连巨子,这消息要是早个三天给我,那是救命稻草。可现在安王那老小子都要秋后问斩了,这玩意儿顶多就是个锦上添花,或者说是废纸一张。”
连若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说道:“墨家行事,只求无愧于心。当时局势不明,我不能贸然站队。如今给你,是了结因果。至于有用没用,那是你的事。”
洛序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姑娘,突然觉得有些意思。这墨家的人,还真是跟传闻中一样,死板得可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行行行,那我就多谢连巨子了。”洛序把纸团往袖子里一塞,也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凑近了两步,目光落在那只还在空中盘旋的机关鸟上,“不过,连巨子,你们墨家现在的日子不好过吧?守着老祖宗留下的那点东西,既不想依附朝廷,又不想同流合污,这夹缝求生的滋味,怕是比黄连还苦。”
连若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可惜。”洛序围着连若转了半圈,啧啧称奇,“你看这机关鸟,精巧是精巧,可也就是个传信的玩具。听说现在的墨家,还在研究怎么让弩箭射得更远十步,怎么让木牛流马多载重五十斤。这些东西,几百年前就在做了,几百年后还在做。这不叫传承,这叫原地踏步。”
“你懂什么!”连若声音提高了几分,显然是被激怒了,“墨家机关术博大精深,岂是你一个外行能置喙的!我们追求的是极致的工艺和对天道的”
“对天道的什么?模仿?”洛序打断了她,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连巨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东西扔出去最终都会掉在地上?为什么水往低处流?为什么鸟能飞而人不能?你们墨家一直在研究‘怎么做’,却从来不去想‘为什么’。这就像是在沙滩上盖楼,盖得再高,浪一来,全得塌。”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