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踮着脚尖,扒着摊子边,小手指悬在糖人上头,想摸又不敢碰,生怕碰坏了要赔钱。
瞧见那串冰糖葫芦,他脖子动了动,偷偷咽了口唾沫,却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半点不敢开口讨要,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嘴角微微耷拉着,那副可怜又乖巧的模样,让人瞧着心头一软。
福宝的目光黏在糖人摊上,眼珠子随着老汉手里转动的糖稀勺子转,小嘴巴抿得紧紧的,半句讨要的话都没说。
他挪着小碎步蹭到杨柳青跟前,仰着晒得红扑扑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长睫毛扑闪扑闪的。
杨柳青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转身冲那老汉道:“老板,要一个老虎模样的糖人。”
老汉停下手里的活计,瞅了瞅外头萧条的街景,叹了口气报出价钱:“客官,这糖人得要十五文钱。”
杨柳青的眉峰当即拧了起来:“怎么会这么贵?”
在他的记忆里,灾荒之前,这样一个糖人不过两文钱,一串冰糖葫芦也才三文。
不过如今两年大旱颗粒无收,粮食价格翻了十倍不止,糖稀用料的麦芽、蔗糖更是稀罕物,价钱自然水涨船高,比平日里贵了七八倍还多。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指尖触到袋底寥寥数枚铜钱的轮廓,心里暗暗盘。
买了这个糖人,剩下的钱别说带福宝去吃碗肉粥补身子,就连待会儿的入城返程路费都勉强。
杨柳青垂眸看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福宝,又瞥了瞥摊上金灿灿的糖人,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旁的武子谏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本就不喜欢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小拖油瓶,这会儿见杨柳青为了个小屁孩左右为难,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那点痞气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一股子冷硬。
他抱臂靠在旁边的墙根下,眼神凉凉地扫过福宝,嘴角撇出一抹不耐烦,连句凑趣的话都懒得说,更别提掏钱帮忙。
老汉举着熬好的糖稀,见杨柳青迟迟不发话,忍不住催促:“客官,要还是不要啊?这糖稀可不等热乎气。”
杨柳青低头瞧见福宝那眼巴巴的模样,杨柳青原本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从钱袋里数出十五文钱递过去:“罢了,包起来吧。”
糖人刚递到福宝手里,小家伙立刻咧开嘴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连鼻尖上沾了点糖霜都没察觉,只顾着举着糖人,踮着脚尖往杨柳青身边蹭。
杨柳青看着他这副欢喜模样,嘴角也难得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心里却想着,得赶紧去县里的住处取了钱,带这孩子去吃点有肉有米的热乎饭才好。
一旁的武子谏脸黑得像锅底,抱臂靠在墙根下,眼神凉凉地扫过福宝手里的糖人,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连看都懒得看。
“连糖人都贵成这样,更别说肉食了。”杨柳青低声啧了一声,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郁。
他当机立断,转身朝着街巷深处走:“走,先去我在县里的住处。”
这话一出,武子谏挑了挑眉,脸色稍缓,嘴上却不饶人:“你藏得够深啊,在这破地方还有宅子?”
杨柳青应了声,攥着福宝的小手快步往前。
这处宅子是原身早年置办的,里头藏着他私存的银钱,全用铜锁收在卧房的木箱里,从没交给那个小情人过手,不过是每隔一段时日,给她些碎银度日罢了,不过比福宝母子待遇好得多
灾荒闹了两年,这一片的街巷越发萧索,连院墙上的砖都掉了角。
不多时,几人便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跟前。
杨柳青蹲下身,替福宝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这才牵着他的小手,抬手叩了叩门环。
“笃笃——”
木门沉闷地响了两声,院里静悄悄的。
推开门的是个身段纤弱的女子,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间透着一股温润的柔气。
她抬眼瞧见门外的杨柳青,眼底瞬间漾开惊喜的光,连忙伸手将门缝拉大,唇边的笑意刚要漫出来——
目光却扫到了杨柳青牵着的福宝,以及他身后跟着的宋式玉和武子谏。
那抹笑意倏地僵在了嘴角,连带着眼角的柔意都淡了几分。
但也只是一瞬,她便垂下眼睑,掩去了眸底的那点不自在,重新扬起温和的笑,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柔声开口:“老爷,快进来吧,外头日头毒得很,仔细晒坏了。”
武子谏挑着眉梢,视线在女子和杨柳青之间转了一圈,眼神阴鸷,武子谏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意就瞬间敛了个干净。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剐在女子身上,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狠戾,周身的魔气都隐隐躁动起来,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大摇大摆地先一步跨了进去,嘴里不客气的道:“啧,没想到你在这县城里,还藏着这么个温柔乡。”
宋式玉冷着脸,理都没理他,只目不斜视地跟着进了院子,脚步轻得没半点声响。
杨柳青没理会武子谏的牢骚,只牵着福宝的手往里走,路过女子身边时,淡淡丢下一句:“我们一路上赶路也饿了,备些吃食,一定要有肉菜。”
年轻女子连忙应声,却又蹙着眉,一脸为难地看向杨柳青:“当家的,这兵荒马乱的年景,鲜肉哪里是说买就能买到的?便是手里攥着银子,也未必能寻着卖肉的摊子。”
杨柳青眉头一蹙,沉声道:“家里廊下不是还挂着半串腊肉?取下来烹了便是。”
这话一出,女子的脸色霎时更僵了几分,那点温润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那腊肉是她省了又省,特意留着过冬的,如今竟要拿出来招待几个素不相识的人。
她心里百般不情愿,可对上杨柳青面无表情的脸,终究不敢多说一个字,只得低低应了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