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凝霜的话语,如同终审判决,给林远志的处境定下了最严峻的基调。
祠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夏婉茹的脸色更白了几分,抓住林远志衣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二狗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强行忍住。秦川面色凝重,显然深知这“幽冥追魂印”的麻烦。
林远志心头沉重如坠铅块,但眼神却未涣散,反而在最初的震动后,迅速凝聚起一丝锐利的光芒。危机被彻底确认,反而让他抛开了最后一丝侥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灵台的些许不适,对着柳凝霜郑重躬身:“请柳真人指点迷津!此印,究竟该如何破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
柳凝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某种权衡,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每个字都蕴含着重量:“清除此等深植本源之印,常规有三法,皆非坦途。”
“其一,溯源之法。由种印者本人,或修为远超种印者、且对幽冥魂道造诣极深的强者,耗费自身本源,以特定秘法小心剥离。此法,近乎奢望。种印者岂会帮你?而那等强者,难寻难请,代价无法估量。”
“其二,霸道之法。寻得至阳至刚、或专克幽冥魂道的天地奇物,如‘太阳精金’、‘净莲妖火’,或引动煌煌天劫神雷,以绝对霸道之力,强行焚毁炼化印记。”她目光扫过林远志,“然此法凶险异常,犹如烈火焚身时还要精准烧去依附在心脏上的毒苔。稍有不慎,便是印记与你的本源灵光一同受损,轻则道基崩毁,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真灵湮灭。”
林远志眉头紧锁,这两条路,一条虚无缥缈,一条九死一生。
“其三,水磨之法。修习特定的、专破邪魂诅咒的上古功法或秘术,如传闻中的《破煞镇魂歌》、《金光咒》等,以自身灵力为薪柴,以功法为熔炉,日夜不停,持之以恒,慢慢消磨化解印记。此法相对最‘稳妥’。”柳凝霜语气微顿,“但耗时极长,动辄以十年、数十年计,且期间印记仍在,隐患未除。更重要的是,此类专精功法秘术,大多早已失传,偶有残卷现世,也皆被大宗门秘藏,极难寻获。”
三条路,条条艰难,希望渺茫。祠堂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然而,柳凝霜话锋忽然一转,冰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似探究,又似抛出一个诱饵:“不过,我巡天司总部秘库之中,倒收录有一部上古残卷,名为《净魂琉璃光》。据古老记载,此术专破各类邪魂诅咒、阴毒印记,对‘幽冥追魂印’这类魂印,或有一定克制之效。”
林远志精神陡然一振!巡天司秘库!
“但是,”柳凝霜立刻泼下冷水,“兑换此《净魂琉璃光》残卷,所需功勋极高,非对巡天司有特大贡献者不可得。以你如今客卿身份,即便算上此次阻灾之功,也远远不够。且此功法修炼门槛不低,对神魂强度、悟性乃至体质皆有要求,加之是残卷,修炼途中亦有走火入魔之风险。此,仅为一条理论上存在的路径。”
功勋?林远志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这是一个明确的方向,虽然目标遥不可及,但总好过没有方向。
“除此之外,”柳凝霜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叙述秘闻般的意味,“或许,还有另一条更为剑走偏锋的路。”
林远志、秦川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据我司秘档分析,及对此次‘引导大阵’残留的细致勘察,”柳凝霜缓缓道,“隐曜会的阵法核心在与幽冥渊建立短暂连接时,极可能已引动了幽冥渊深处某些特殊存在的微弱‘注意’,或者,在阵法枢纽崩毁的瞬间,残留下了极其细微的、通往渊内某个深层区域的‘道标’痕迹。”
她目光如冰锥,刺向林远志:“若能设法,捕捉或采集到一丝真正精纯的、源自幽冥渊深处的‘本源幽冥气’”
林远志的心脏猛地一跳!本源幽冥气?噬煞渴望的进化之资?
“以其为药引,或可以毒攻毒!”柳凝霜的话语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以更高层次、更本源的幽冥气息,去刺激、引诱、甚至‘喂养’你身上的‘追魂印’。此印源自隐曜会幽冥一脉,对精纯的幽冥本源气息有着本能的渴望与亲和。”
“当印记被更高品质的‘食物’吸引,从深层潜伏状态被激活、显化得更加剧烈和清晰时”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描绘一个惊险的画面,“它便有可能从‘如影随形’的状态,暂时变得‘蠢蠢欲动’,甚至显化出部分‘实体’。”
“届时,再配合某些极端手段,”柳凝霜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远志,仿佛看穿了他部分底牌,“比如至阳奇物的突然镇压,或者某些具备特殊吞噬、净化之能的异力暴起发难,便有极小的概率,能趁其‘显形’、‘活跃’而又与本源连接稍显‘松弛’的刹那,一举将其拔除!”
以毒攻毒!火中取栗!引狼入室再关门打狗!
这个想法何其疯狂,何其凶险!但林远志心中却瞬间翻起惊涛骇浪。这条最疯狂的路,竟然与他手中最大的“变数”——噬煞的进化需求与“湮灭”能力,产生了惊人的重合!危机与机遇,竟然在此刻,以这种诡异的方式,交织在了一起!
他强压下内心的悸动与翻腾的思绪,没有立刻表现出异样,而是深深吸了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压下,沉声问道:“柳真人告知晚辈这些近乎绝密的信息与可能,想必不只是出于前辈对晚辈的关照吧?”
柳凝霜冰封的脸上,那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唇角弧度似乎又闪现了一下。“你很清醒。”她恢复了冰冷的语调,“我此来,除了核查‘追魂印’并告知你这些信息,确实肩负着一桩总部下达的紧要任务。而这任务,或许能为你提供快速获取巨额功勋、兑换《净魂琉璃光》的机会,甚至接触‘幽冥渊本源气’的可能。”
真正的来意,图穷匕见!
祠堂内的空气瞬间绷紧到极致。夏婉茹的呼吸变得急促,二狗瞪大了眼,秦川也面色肃然。
柳凝霜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出鞘寒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隐曜会此次‘引导大阵’计划虽告失败,但其在苍莽山深处的活动并未停止,反而有加剧迹象。根据总司最新情报汇总及对周边空间波动的持续监测,‘鬼见愁’一带,近期的空间异常波动频率与强度,已达到历史极值,极不寻常!”
鬼见愁!苍莽山深处最险恶、最神秘的地域之一,传说有去无回。
“总司高度怀疑,”柳凝霜的语气斩钉截铁,“那里极有可能是隐曜会经营已久的备用核心据点,或者存在着另一处比林家坳更加隐蔽、连接也更为脆弱的、通往幽冥渊的‘缝隙’或‘薄弱点’!他们很可能在策划新的行动,或利用那里进行转移、重整。”
她向前微微踏出半步,无形的压力弥漫:“因此,我奉命组建一支精干先遣小队,即刻前往‘鬼见愁’进行前期侦察与试探。首要目标:摸清隐曜会残留力量分布与动向,评估空间异常的实际风险等级,并尽可能搜集关键情报,为后续可能的大规模清剿行动提供依据。”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林远志,说出了那个早已注定的角色:“这支小队,需要熟悉苍莽山地理环境,具备极强的野外生存与应变能力,更需要有足够的战力应对突发危险。但最重要的是——”
“——必须能足够吸引隐曜会的注意力,让他们愿意暴露隐藏的力量,甚至主动出手!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看清他们的虚实,找到要害!”
“而你,林远志,”柳凝霜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却字字重若千钧,砸在每个人心上,“身中‘幽冥追魂印’,对隐曜会而言,就是无法忽视的‘钥匙’,是行走的、最高优先级的‘目标’!你出现在‘鬼见愁’,会比任何侦察法术、潜伏手段都更能刺激他们的神经,迫使他们做出反应!你,就是最好的‘诱饵’!”
诱饵!
直面隐曜会主力、探索未知绝地、主动吸引金丹级敌人出手任何一项,都足以让寻常筑基修士死上十次!
“此任务,危险等级——甲等上。”柳凝霜面无表情地宣布了最终的评判,“现在,我以巡天司总部特遣使的身份,正式征询于你:林远志,这份甲等上任务,这‘诱饵’之职,你——可愿接下?”
“不可!”夏婉茹失声惊呼,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林远志的手臂,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二狗也急声道:“志哥!那鬼见愁是有去无回的地方!还要当诱饵,这这简直是送死啊!”
秦川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看向林远志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意味。他无法开口劝说,这是总部的直接命令,也是柳凝霜亲自下达的征召。
林远志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他轻轻拍了拍夏婉茹冰凉的手背,示意她松开,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却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中,无数画面和信息疯狂闪过:噬煞对幽冥本源的渴望低鸣,顾湘焦急的警告,“幽冥追魂印”如影随形的威胁,清除印记那三条渺茫艰辛的道路,鬼见愁可能存在的危险与那微乎其微的“机遇”还有,如果他拒绝,巡天司总部会如何看待他这个“有功但畏缩”的客卿?那些视他为“不安定因素”的人,又会借此做出怎样的文章?隐曜会的追杀,就会停止吗?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赌注是他的性命,而奖品,是一个破除死局、逆转命运的可能!
寂静,在祠堂中蔓延,唯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夏婉茹的眼中盈满泪水,二狗拳头紧握青筋暴起,秦川眉头紧锁,柳凝霜则面无表情地等待着,如同一尊冰雕。
终于,林远志缓缓抬起了头。他的脸上再无半点犹豫与彷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原本的凝重与思索,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与平静所取代。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决心。
他轻轻挣脱夏婉茹的手,向前稳稳踏出一步,直面柳凝霜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坚定,回荡在寂静的祠堂之中:
“此任务,”
“晚辈——”
“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