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不怕死啊!”
海瑞咬着牙发狠,“他们就不怕钢刀悬颈?!”
“此事不可轻定。”一旁的陶承学也阴沉着脸,低声说:“那几家人都是蓬莱人,是戚继光的同乡。”
看海瑞扬眉,陶承学补充道:“关键是几家都有子弟在登州军中为将校,处置不当,登州军与护卫军————”
海瑞沉默下来了,若不是这个原因,他何至于束手手脚?
海瑞与陶承学入登州已经一个多月了,不算太顺利但也还算顺利,降鞑靼者,抓大放小,抚慰回乡民众,安定地方,除了刚开始在招远县杀了个人头滚滚,后面相对来说都很顺畅。
但海瑞没想到,他与陶承学巡视完整个登州府,开始返程的途中,突然有民众找上门来。
这次鞑靼肆虐登州府,九县一州,受创最重的不是被洗城的莱阳县,而是宁海州。
原因也很简单,戚继光率登州军坚守烟台山大寨,鞑靼主力一直驻守在宁海州,之后俺达汗率主力转攻即墨,也留下数千兵力来盯着登州军。
在俺达汗觉得无力摧毁护卫军之后,开始下令劫掠人口、粮草,所以宁海州几乎是十室九空。
海瑞、陶承学第一次过宁海州的时候只感慨荒凉,当时被送归的民众刚刚抵乡,地方还算平静。
不料之后的大半个月内,蓬莱县的好些地方大户迁居宁海州,大肆侵吞田地,百姓上告无门,放出话要找护卫军做主————结果一夜之间,十馀位被推选出来的领头者被灭门。
“舟山要接手整个登州府,这些人蠢到这个地步吗?”海瑞不解的问:“难道他们不知道护卫军的名声吗?”
护卫军不扰民,不害民,且为民众主持公道————这些事迹,登州这边的普通人未必知道,但那些大户,而且家中有子弟在登州军中的,应该是知道的。
“把领头者杀个干净又有什么用?”
“只要略微知晓内情者逃去栖霞,难道楼楠会坐视不管?”
楼楠率四旅正驻扎在栖霞。
陶承学深深的看了眼这位海南人,想了会儿才委婉的说:“战后纷乱,此为常态。”
这意思是,一场大战之后,地方混乱————那些打赢了的人,自然是要捞点好处的,这是潜规则。
鞑靼肆虐地方,但毕竟是退兵了,他们能抢走所有的东西,但田地却是带不走的,这就是地方豪强唯一能获得的利益。
那些大户敢如此嚣张,就是因为有登州军在后面撑腰呢!
“砰!”海瑞飞起一脚将凳子踹翻,“那就可以视百姓如猪羊?!”
海瑞一时间不知道后面的话该怎么说,如果陈锐不管,那就证明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但自己能怎么办?
去南京告状吗?
别开玩笑了,整个山东朝廷都不要了。
海瑞、陶承学赶到宁海州之后,态度强硬,却无法逼得那些大户低头————甚至这些大户组织人手,集结了数百青壮对抗,其中还有不少卫所兵,负责护卫海瑞的一个连也只是自保有馀。
关键在于,海瑞、陶承学并不想以暴力手段来解决这件事————否则的话,距离此地不远的登州军的动向难以揣测,一旦引发战事,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戚继光如今还在胶州呢,登州军以王长为首,此人性情豪迈过人,武艺精湛,此次山东大战又是被护卫军所救,但这种事却是不愿意也不想管的。
王长控制不住下面的将校,那海瑞若是将事情闹大,事情就会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这时候,外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十八岁的骆尚志推门而入,脸上颇有喜色,“援军到了!”
“什么援军?”陶承学霍然起身,盯着骆尚志,又扫了眼海瑞,“你们派人去栖霞了?”
“没有。”海瑞懵逼了下,“谁领军的?”
一刻钟后,宁海州的大门处,一身戎装的唐顺之打量着早闻其名的海瑞,轻笑道:“法务处以霹雳手段镇登州,此次却处置失措。”
海瑞默然无语,陶承学苦笑着上前,“荆川公,汝贤兄是不欲与登州军起冲突。”
唐顺之点点头,“此事涉军政两面,的确应该谨慎。”
“但舟山入登州,而登州军依旧孤立,人口、税赋、粮草却要被舟山所用,一切从何而来?”
海瑞突然一个激灵,脱口而出,“田地。”
“不错。”唐顺之扫了眼正在陆续入城的护卫军士卒,“灭人满门,天理难容,但扑杀凶犯,乃你们法务处的事,我看到的是,侵吞田地,必要重罚!”
陶承学琢磨了下,低声说:“他们有子弟在登州军中,千馀士卒如今就驻扎在二十里外。”
“三旅正楼楠亲率两千大军往北进发。”唐顺之面容转冷,“我率一个营入驻宁海州。”
登州建制尚未齐备,唐顺之主持登州内书房,得陈锐许可,遇乱事,可临时调动兵力,但不能超过一个营。
唐顺之很清楚,战后的登州,田地兼并是个大问题,而陈锐要的就是田地————并不意味着陈锐要将田地划归舟山名下,而是要将田地尽量均分给民众。
因为只有均分,每户百姓的田地数目才会明晰,一旦大户侵吞,上下勾结,隐瞒田亩数就是必然的,再接下来舟山要求无论什么身份,都要缴纳粮税————阻力就大多了。
入主登州之后,唐顺之一直在查找机会,而突发的宁海州事件就是一个契机。
说白了,这是杀鸡给猴看。
只有以霹雳手段处置,才能镇得住其馀各地大户的心思,使得舟山的施政能够推广。
对于地方大户,只要不阻碍舟山,那就可以容忍,若是成为障碍,护卫军手中的刀可以抵御鞑靼,可以斩杀贼寇,可以护佑百姓,但不会护佑那些大户。
所以,在海瑞、陶承学束手无策的时候,唐顺之得到消息,疾驰栖霞,与楼楠议定,两个团的兵力,足以如沸水泼积雪一般,解决掉所有的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