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日,沂州临沂县城西北方向二十里处。
“轰隆隆,轰隆隆!”
噼里啪啦的轰鸣声连接不断的响起,两百馀鸟铳轰鸣,大片的白雾升腾而起。
莒州新设的军械处管事罗永阴着脸,在心里暗骂,崽卖爷田不心疼啊!
全军上下,所有火器的火药都出自舟山军械处,一批批的运送各处————造价倒是不高,但运费却是不低的,特别是莒州、沂州两地。
但白雾散开之后,看着数百人抬着的一具具棺材,罗永低低呢喃了声,一痫一拐的向前疾行而去,双眸已然泪光闪铄。
罗永并不是东南人,也不是山东人,而是大同人氏,当年随周君佐、陈锐突围的边军士卒之一。
那棺材里有着他并肩作战的袍泽,有着他一起长大的弟兄。
陈子銮、凌云翼也到了,两人毫不迟疑的上前,接过最前面的那具棺材,与周君佑、吴惟忠一起扛在肩头,缓步向东。
排在两侧的护卫军士卒神色肃穆,抬手行礼,虽然棺材中的不是护卫军的士卒,但却是拼死杀胡的好汉。
不远处,吴百朋失神的看着这一幕,心里叹息不已,都已经三年了,朝廷至今对周君佐的战死不发一言。
“可惜了。”边上的谭纶也是神色郁郁,他所率的徐州军中有很多周君佐的旧部,当年鞑靼破淮东,要不是迫不得已,他们是不会留在徐州军的。
“若有一日,我吴百朋若是杀胡而阵亡————”吴百朋突然一笑,“不知可有人为我抬棺。”
谭纶默然无言。
舟山对军人的重视,其实是受到朝中不少官员的抵触的————特别是不以文人领军这一点。
但身在前线的谭纶、吴百朋却不这么认为,如此抬棺,这是军人的荣耀,也是舟山得士卒奋死的根源之一。
若有一日,谭纶、吴百朋战死沙场,会有人为他们抬棺吗?
祭奠仪式结束之后,周君佐、陈子銮、吴惟忠等人在大厅坐定,与从江北赶来参与祭奠的吴百朋、谭纶叙话。
“不算太顺利。”陪着周君佐去马踏湖的吴惟忠摇头道:“泗水、曲阜都还好,但在济宁州府遇到了两千多汉军,对峙两日后,夜袭溃敌。”
“后来在微山湖东侧遇见鞑靼游骑,杀了一场。”周君佐接口道:“鞑靼退走之后,我们才去马踏湖,之后鞑靼斥候来查探,起了尸骸之后我们就迅速回程了。”
谭纶琢磨了下,“马踏湖位于郓城东北方向,距离东平州还有段距离呢,怎么会有鞑靼骑兵?”
之前护卫军、徐州军都曾经遣派斥候查探,鞑靼基本上退出了山东,顶多是边界处的武城、临清州一带可能还有驻军。
“不太清楚。”吴惟忠摇摇头,“不过总归有惊无险。”
反正都已经安全回来了,谭纶也不再纠结,鞑靼一个多月前才吃了一场大败,没有可能再度南下来犯,更何况充州府这边地势比胶州那边要险要的多,鞑靼骑兵很难发挥出优势。
谭纶、吴百朋此次来临沂,一方面是迎接周君佐等阵亡将士骸骨,另一方面是要与凌云翼商议开春后的舟山薯、舟山豆等种粮的数量。
给予江北种粮,这是舟山内书房定下的,凌云翼倒是不会推辞,不过浮来山一战之后的这半年多的时间,州收拢了大批流民定居,青州、济南也有大批民众迁居来此,州内书房也要给自己留下足够的量,更何况还要支持登州那边。
这次谈判持续了五天才最终定下,州内书房还要呈文去舟山内书房,得到批准后才能实施。
当谭纶、吴百朋沿着沂水南下,在设在邳州的江北总督府听到了一个让他们无比震惊的消息。
十月初五,河南总督曹邦辅遣五千精锐北上,攻入大名府。
三年前明廷南迁之后,南北两方的边界线大抵就是卫辉府,大明集结重兵于黄河两岸的怀庆府、开封府,鞑靼兵力集中在卫辉府的北侧彰德府以及东侧隶属于北直隶的大名府。
十月十一日,五千明军攻破长垣县,随后驻守滑县、浚县的守军弃城而逃,六天之内,明军连取三县。
十月十四日,明军继续北上攻打开州,这次面对的是鞑靼而不是汉军或者白莲教军了。
鏖战三日后,鞑靼突然撤军北返,明军轻而易举的攻下开州。
听欧阳必进说完战报,吴百朋突然想起了什么,嘴巴微启就想开口,却冷不丁衣袖被身边的谭纶扯了下。
等敷衍几句出了门后,谭纶抢在前面开口道:“说那些有甚意义?”
“就算你把实情捅到南京去,你觉得有什么用?”
“事前只会指责你为舟山扬名,事后更是会大泼脏水。”
最后,谭纶用尖酸的口吻说:“惟锡兄难道不知三国田丰何以至死?”
吴百朋颓废的垂下头,他知道谭纶说的很可能是现实————官渡之战前,田丰劝阻袁绍,最终袁绍败北。
田丰自语,【若胜,或存,若败,当死】,最终被兵败的袁绍下令斩首。
吴百朋与谭纶在听到战报的时候都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明军北上攻大名府,刚开始的轻易得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山东大战,驻守的鞑靼兵力被调走,只有汉军留守。
但攻打开州的时候,鞑靼突然撤兵,很可能是因为护卫军,因为北上收敛周君佐尸骸的周君佑、吴惟忠所率的一营兵。
显然,山东大败后,明军突然北上来攻,鞑靼唯恐护卫军与明军两面夹击,所以才会遣派游骑、斥候查探大名府东侧的东平州。
恰好真的一营护卫军出现在了东平州附近,也与一股鞑靼游骑相逢————这才是鞑靼突然撤兵的原因。
“不用心存希翼了。”谭纶嘿了声,“五千兵力,孤军深入,还真的以为鞑靼那么软弱可欺。”
“鞑靼以骑兵称雄,一旦发现护卫军已然收兵————”吴百朋面无表情的说:“正好诱敌深入,断其后路,聚而歼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