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胆子极大的筑基期散修,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二话不说,转身便祭出自己的飞剑,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城外的平安镇方向,疾驰而去。
他的行为,点醒了所有人。
“快!去平安镇!”
“机缘!这一定是天大的机缘!”
一时间,整个广场上的修士,都如同疯了一般,向着平安镇的方向涌去。
半个时辰后。
早已化作一片废墟的平安镇,迎来了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数千名修士,聚集在了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
他们感受着空气中,那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灵气,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贪婪而又激动的神情。
那个第一个赶到的筑基期散修,名叫赵德。
他原本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在“神寂之日”后,更是朝不保夕。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片废墟,看着那些倒塌的房屋,看着那些无人收敛的尸骨。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走到一具遇难孩童的尸体前。
他尤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用法力卷起一阵微风,将周围的尘土复盖在了那具小小的尸体上。
他为那个孩子,掩上了一座小小的坟。
就在他做完这一切的瞬间。
他浑身猛地一震!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那早已干涸,如同死水一般的丹田气海之中,竟凭空地生出了一缕精纯的灵力!
虽然只有一丝。
但那是灵力!
是在这绝灵之日下,比黄金还要珍贵万倍的灵力!
“有用!真的有用!”
赵德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不再尤豫。
他开始疯狂地在这片废墟之上,清理街道,掩埋尸骨,甚至尝试着,去扶起那些倒塌的屋墙。
他的行为,被周围所有的修士,都看在了眼里。
他们看见赵德的身上,那股灵力波动,正在不断地增强!
“功德”,真的有用!
保护凡人,救济苍生,真的可以换来灵力!
“快!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动手!”
一个世家族长,对着身后的族人,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把这里的每一具尸骨,都给我用上好的棺木,厚葬了!”
“这里的每一片瓦砾,都给我清理干净!我要在这里,重建一座比以前更繁华的平安镇!”
所有的修士都疯了。
他们不再是为了抢夺资源,不再是为了争夺法宝。
他们开始在这片废墟之上,修葺房屋,清理街道,甚至为每一个死去的凡人,立上了墓碑。
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为蝼蚁,视为草芥的凡人。
在这一刻,成了他们获取力量的唯一源泉。
平安镇废墟之上,灵气重聚。
整个南云州的修士界,彻底被点燃了。
——
之前对功德碑的抵触,对靖王新政的观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原始的狂热。
无数的修士,从他们那灵气日益稀薄的洞府中涌出,冲向了离他们最近的凡人城镇。
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仙师。
他们如同发现了一座崭新金矿的矿工,眼中只有赤裸裸的利益。
短短数日之间,整个南云州的画风,便发生了诡异的扭转。
上一刻还在为了一块下品灵石,打得头破血流的两个宗门,下一刻,便会为了争夺一个凡人村落的“修路权”,而吵得面红耳赤。
一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筑基期长老,会为了几个凡人老叟的几句感谢,而笑得合不拢嘴。
一种全新的,以功德为内核的秩序,正在以一种野蛮而又粗暴的方式,迅速地创建起来。
在这场席卷了整个南云州的狂热之中,有两方势力,却并未立刻投身其中。
听雷白家与观海林家。
作为南云州最古老,底蕴最深厚的两大护龙世家,他们的族长,白崇礼与林观海,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与智慧。
听雷山脉,白家族地。
议事大殿之内,气氛凝重。
白家的所有内核长老,都聚集于此。
“族长,我们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外面的凡人,都要被那些散修给瓜分干净了!”一名长老焦急地说道。
白家族长白崇礼,一个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的中年男人,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们看到的,只是皮毛。”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你们以为,功德,真的就是去修桥铺路,救济灾民那么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挂着的那副南云州全境地图前。
“那些散修,如同蝗虫,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一盘散沙。他们今天在这里修一条路,明天在那里盖一间房,所获功德,不过是杯水车薪。”
“而我们白家,要做的,不是去捡那些散兵游勇吃剩下的残羹冷饭。”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将白家势力范围内的所有土地,都圈了进去。
“我们要做的,是拢断。”
“是创建一条,可以源源不断,稳定产出功德的流水线!”
半个时辰后。
一道道命令,从听雷山脉发出。
白家所有的外派子弟,都接到了同一个任务。
动用家族所有的力量,将方圆千里之内,所有流离失所的凡人灾民,全部“请”到白家名下的“听雷新城”之中。
三天之内,一座座被阵法笼罩的“功德工坊”,在听雷新城拔地而起。
数十万面黄肌瘦,衣衫槛褛的凡人灾民,被安置在了这里。
他们衣食无忧,也无性命之忧。
但他们也失去了自由。
每天清晨,卯时一到,他们便会被修士监工,从拥挤的营房之中赶出。
他们的工作,简单而又枯燥。
一部分人,负责在城东,修建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
当他们辛辛苦苦,在黄昏之前,将这条大道铺设完毕。
立刻便会有白家的修士,飞上半空,施展法术,将那条崭新的道路,重新变得坑坑洼洼。
第二天,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将这条路,再次修复。
另一部分人,负责在城西,搭建房屋。
他们用木料,搭建起一排排整齐的屋舍。
但他们永远也无法入住。
因为每隔三天,便会有修士,将他们搭建好的房屋,彻底拆除。
然后,将木料运到城南,让他们,重新开始搭建。
修了拆,拆了修的道路。
建了毁,毁了建的房屋。
凡人,成了被压榨到了极致的专门生产“功德”的牲口。
他们的劳作,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只为了让那块远在镇南城的功德碑上,属于“听雷白家”的名字后面,那串数字,不断地向上跳动。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观海林家。
林家家主林观海,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霸道的男人,采取了另一种更为简单粗暴的方式。
他下令,将家族势力范围内的所有凡人城镇,全部进行军事化管理。
他将凡人,当成了自己最宝贵的财富。
然后,他派出了家族中最精锐的死士,深入南云州南部的十万大山,捕捉了数千只灵智未开的低阶妖兽。
他将这些妖兽,圈养在了一处秘密的山谷之中。
每隔几日。
他便会放出数十只妖兽,在他的领地内,制造一场小规模的可控“兽潮”。
在凡人陷入惊恐与绝望之际。
林家的修士,便会如同天神下凡一般,从天而降,以雷霆万钧之势,将那些妖兽,尽数斩杀。
然后,再接受数万凡人的顶礼膜拜与感激涕零。
通过这种自导自演的方式,他们牢牢地将“保护凡人”这份可以获得高额功德的行为,拢断在了自己的手中。
这两大家族的行为,被南云州无数的中小势力,都看在了眼里。
他们起初震惊,然后不齿,最后,只剩下了深深的,无法抑制的羡慕。
在他们看来,这才是修仙者该有的“玩法”。
这才是对那套新规则,最完美的解读。
真心去帮助凡人?
那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情。
将凡人,变成生产功德的工具,这才是真正的智慧!
这才是真正的通天大道!
第三个月圆之夜,如期而至。
这一夜,整个南云州的修士,都未曾入眠。
无数道目光,穿透了遥远的空间,齐齐地聚焦在了镇南城中心广场,那座巨大的白玉石碑之上。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着那场决定他们未来一个月命运的最终审判。
子时已到。
功德碑上,那温润的白玉光华,猛然大放。
一道道金色的古朴文本,开始在碑面之上,飞速地刷新,滚动。
所有势力的名字,以及他们这一个月来,所积累的功德数值,都清淅地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当最终的排名,定格下来的那一刻。
整个南云州,都为之失声。
第一名,【听雷白家】,功德值,正五十万!
第二名,【观海林家】,功德值,正四十八万!
而之前,曾经名列前茅,被无数散修视为榜样的青木集社,却因为他们善行复盖的范围有限,功德的增长早已陷入了瓶颈。
他们的排名,被远远地甩到了十名开外。
这个结果,让无数人震惊,却又让更多的人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镇南城,靖王府。
夏启明站在观星台之上,遥遥地看着那座光芒万丈的功德碑,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想不明白。
那位主宰,为何会允许这种投机取巧的行为,获得如此巨大的成功。
这与他所理解的“功德”,完全背道而驰。
就在他困惑不解之际。
天穹之上,神恩降临!
两道前所未有的,比水缸还要粗壮的金色龙脉灵气,如同两条从天而降的金色天河!
它们撕裂了夜幕,带着浩瀚的威严,一道注入了东方的听雷山脉,另一道,则灌入了南方的观海崖!
那恐怖的灵气波动,即便远在千里之外的镇南城,都能清淅地感觉到!
听雷山脉,白家祖地。
白家族长白崇礼,早已带着所有内核族人,沐浴焚香,恭候多时。
当那道金色天河,从天而降,将整个白家祖地都笼罩在内的瞬间。
“轰!”
整个听雷山脉的灵气浓度,在这一刻,暴涨百倍!
那些因为“神寂之日”而变得枯黄的灵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翠绿。
那几口早已干涸的灵泉之眼,再次喷涌出甘甜的泉水。
无数困在瓶颈多年,迟迟无法突破的白家族人,在这精纯的龙脉灵气灌体之下,只觉得浑身一震,那层坚固的瓶颈,便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破碎!
“我突破了!我突破到炼气八层了!”
“哈哈哈!老夫困于筑基中期三十年,今日,终于再进一步!”
一阵阵狂喜的欢呼,在白家的各个角落响起。
白崇礼沐浴在那金色的光雨之中,感受着体内飞速增长的修为,他张开双臂,发出了志得意满的,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赢了。
他用自己的智慧,解读了新世界的规则。
他成了这场新游戏里,最大的赢家!
同样的一幕,也在观海林家上演。
这个结果,通过无数探子的传讯法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南云州。
所有还在尤豫,还在观望,甚至还在鄙夷这种做法的修士,在这一刻疯狂了!
他们看明白了。
他们终于看明白了!
原来,“功德”还可以这么玩!
真心实意地去帮助凡人?
去修那些永远也用不上的桥?去盖那些永远也住不进的房?
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情!
效率太低了!
将凡人圈养起来,让他们成为生产功德的工具,这才是真正的通天大道!
“快!传我命令!家族所有子弟,全部出动!给我去抢人!能抢多少,就抢多少!”
“通知所有长老!从今天起,宗门之内,不准再有一个凡人杂役!他们都是宝贵的资源!”
一时间,整个南云州,都掀起了一场“圈养凡人”的狂潮。
凡人,不再是蝼蚁。
他们成了比灵石矿脉,还要宝贵的“战略资源”。
各大势力之间,为了争夺凡人的人口,爆发了数次激烈的冲突。
一些小型的凡人城镇,甚至会在一天之内,数次易主。
整个南云州,陷入了一场看似在“行善积德”,实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扭曲,更加疯狂的“功德泡沫”之中。
旧的剥削,并未消失。
它只是换上了一层名为“功德”的华丽外衣。
归墟神国之内。
陆青言身穿青衫,平静地站在那巨大的天地烘炉之前。
他的眼前,悬浮着一面由光芒构成的水镜。
水镜之上,清淅地映照着南云州大地上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那些被圈养的凡人,眼中那麻木,空洞,却又隐藏着一丝无法言说怨恨的神情。
他看着白崇礼与林观海那志得意满的嘴脸。
他看着功德碑上那虚假的,繁荣的数字。
他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指望一群习惯了弱肉强食的修士,在没有任何引导的情况下,就自发地去理解“功德”的真意,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给了他们一个月的时间。
让他们狂欢。
让他们将这场泡沫,吹到最大。
因为他知道。
泡沫,终有被戳破的一天。
吹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痛。
才会让所有人都记住这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