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言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两个的男人。
“段三平,萧清山。”
他的声音因为心神消耗过度而有些嘶哑,但其中的决断之意却不容置疑。
“给我争取一些时间。”
他大声吼道:“不惜任何代价!”
段三平与萧清山对视了一眼。
两人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一种名为“决死”的意味。
在见识了陆青言那神鬼莫测的手段之后,他们心中早已明白,这个年轻人,是他们所有人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既然是希望,那就值得用命去赌。
“领命!”
段三平的声音沉稳依旧,他对着身后仅存的七名金鳞卫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领————领命!”
萧清山的声音嘶哑,他拄着长矛,挣扎着站直了身体,脸上涌起一股悍不畏死的戾气。
下一刻。
这支不足十人的敢死队,在段三平的一声低吼之下,结成了一个最简单的锥形冲锋阵。
他们主动冲出了那片能庇护他们的安全区。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迎向了那团不可名状的恐怖。
“杀!”
只有最原始的冲锋。
他们象一道脆弱的血肉堤坝,狼狠地撞向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混沌狂潮。
那只魔神幼体显然没料到这些“食物”敢主动挑衅。
它暂时放弃了对安全区的冲击,转而用那由阴影构成的无数触手,迎向了段三平等人。
一名金鳞卫被触手缠住,连惨叫都未发出,身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一身的精气神,连同神魂,都在瞬间被吸食殆尽,化作一具干尸。
段三平的刀罡劈在触手之上,如同泥牛入海。
萧清山的长矛刺穿了一道阴影,却发现那阴影迅速地重新聚合。
但他们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成功地吸引了魔神幼体的全部注意力,为陆青言争取到了那宝贵的时间。
就在段三平等人冲出去的瞬间,陆青言动了。
他撤去了维持安全区的大部分心神,任由那屏障变得薄如蝉翼。
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汇聚到了自己的双眼和道心之上。
他整个人如同一道离弦之箭,冲向了那座黑色的祭坛。
祭坛之上,空无一物,表面平整得如同一块完整的巨石。
但在陆青言那勘破虚妄的道心感知之下,整个祭坛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他看到了无数条肉眼不可见的能量纹路,在祭坛的表面之下缓缓流淌,如同人体的经脉。
而所有的纹路,无论多么复杂,最终都汇集到了祭坛正中央,一块毫不起眼的地砖之上。
那里,就是阵眼!
陆青言找到了入口。
他深吸一口气。
“起!”
伴随着一声低吼,陆青言的双手死死扣住那块地砖的边缘,全身的肌肉猛然坟起。
那块与整个祭坛浑然一体,重达万钧的地砖,在他的巨力之下,竟被硬生生地掀起了一道缝隙!
一股比周围环境更加古老深邃的气息,从缝隙之中泄露出来。
陆青言双目赤红,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块地砖彻底掀开。
一个深不见底,漆黑一片的垂直信道,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丝毫尤豫,纵身一跃,跳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体在急速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十息,或许是一瞬。
下方的黑暗之中,亮起了一点微光。
紧接着,那点微光迅速扩大,一片全新的天地,在他的眼前展开。
空间之内,空无一物。
只有中央,悬浮着一座巨大无比的光影。
那是一座由亿万个复杂到极致,如同繁星般闪铄的上古符文构成的巨大烘炉。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空间的中心,仿佛是这片天地的唯一心脏。
但它的光芒,却明灭不定。
构成它本体的亿万符文,有九成以上都已经赔淡熄灭,只有寥寥无几的符文,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维持着它的形态。
它就象一堆即将燃尽的篝火,只剩下最后几点火星,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看到这座烘炉的瞬间,陆青言的身体还在半空中,但他的心中,所有关于这个世界的谜团,都在这一刻壑然开朗。
这才是真正的钥匙!
这才是大夏太祖留下的,最内核的后手!
这才是整个南云州,乃至整个大夏王朝龙脉的“总开关”!
这才是那座规训天地,镇压仙神的天地烘炉。
它以归墟为基,上镇魔神,下梳龙脉。
如今,它即将熄灭,所以龙脉才会暴动,灵气才会失控,“神寂之日”才会降临。
也正因为它即将熄灭,所以被它镇压了万古的魔神,才会苏醒!
一切的根源,都在于此!
陆青言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只要能将它重新点燃————
“砰!”
他的双脚重重地落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然而,就在他准备冲向那座烘炉,研究如何将其重启的瞬间。
三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气息,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出现,死死地压在了陆青言的身上。
一股充满了皇道威严,霸道绝伦。
一股充满了污秽血腥,邪异无比。
还有一股,充满了最纯粹的杀伐。
陆青言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三个方向。
左侧的阴影之中,一道身影缓步走出,他身穿早已破损不堪的亲王蟒袍,浑身浴血,气息萎靡,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正是大夏靖王,夏启明。
右侧,飘来的是一具早已死去的万魔窟妖人的尸体。
它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完全不属于它的讥讽笑容。
“桀桀桀桀————陆青言,本座真该谢谢你。”
那具尸体的皮肉迅速地干瘪、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不断蠕动的污秽血河。
血河凝聚,最终化作了一个身穿血色长袍,面容阴鸷的老者模样。
血河老祖!
他的一缕分神,竟瞒过了所有人,一路潜藏至今!
而最后一个方向,那个陆青言刚刚跳下来的信道入口处。
一道魁悟的身影,拄着铁木长矛,去而复返。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屈辱与挣扎,只剩下一种赌徒般的疯狂与决绝。
萧清山。
三个人,三个方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绝杀之局。
而陆青言,就是这个棋局中央,那颗即将被吃掉的棋子。
“陆大人,真是好手段。”夏启明率先开口,他一边咳嗽着,一边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中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若非亲眼所见,本王绝不相信,这世间竟有人能凭一己之心,在这归墟之地,划地为牢。”
“只可惜,你的道,终究是为我大夏皇族,做了嫁衣。”
血河老祖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
“夏启明,休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若非本座暗中出手,帮你解决了那几个不开眼的护龙世家老东西,你以为你能安然走到这里?”
他看向陆青言,眼神如同在看一件稀有的藏品。
“好一个内求的道心,好一具纯粹的神魂。待本座夺了这天地烘炉,定要将你的神魂抽出,炼成我这血河大阵的阵眼,也算不姑负你这一路上的辛苦。”
夏启明脸色一沉:“血河老魔,你痴心妄想!此乃我大夏太祖遗留的神器,岂容你这等魔头染指!”
“那就要看各自的本事了。”血河老祖狞笑道。
他们两人旁若无人地对峙着,仿佛陆青言已是囊中之物。
陆青言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沉默的背叛者身上。
“萧统领,你的选择,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萧清山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声音沙哑地说道:“陆大人,成王败寇而已。秦王殿下生死未卜,萧某总要为自己,为还活着的弟兄,挣一条出路。”
他的目光,在夏启明和血河老祖之间游移。
“谁能给我想要的,我这条命,就是谁的。”
图穷匕见。
到了这一刻,陆青言心中所有的疑惑,都已解开。
他明白了,从他踏入南云州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身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之上。
靖王夏启明,魔道巨擘血河老祖,甚至远在神都的秦王与太子————所有人,都是棋手。
而他,连同那些死去的金鳞卫、黑旗军、五大宗门,都只是棋子。
不,他比棋子更重要一些。
他是那把能够打开最终棋盘的钥匙。
现在,钥匙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棋手们,亲自下场了。
他们的最终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这座代表着天地规则,能够掌控一切的天地烘炉!
“动手!”
夏启明第一个发难!
他不再有丝毫的保留,那萎靡的气息瞬间暴涨。
一道璀灿的紫微龙气,从他的掌心咆哮而出,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真龙,直扑陆青言!
“我的!都是我的!”
血河老祖也同时出手,他张口一吐,一条污秽腥臭,充满了无数怨魂哀嚎的血河,如同毒蟒般,从另一个方向卷向陆青言,要将他连人带神魂一起吞噬!
“陆大人,得罪了!”
萧清山也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将所有的赌注,压在了看起来赢面更大的夏启明身上!
他手中的铁木长矛,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手中的长矛如同一条最致命的毒蛇,直刺陆青言的后心!
三人根本没有给陆青言任何反应的时间。
三道攻击,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却都带着最纯粹的绝杀之意。
陆青言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动不了。
他本就心神耗尽,又身受重创,面对这三股不同势力的绞杀,他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缓慢。
他能清淅地看见,那条紫龙的鳞片,那条血河中的怨魂,以及那根矛尖上凝聚的寒芒。
然后。
三股力量,同时轰击在了他的身上。
“轰——!”
一声巨响。
陆青言的身体,如同被三座大山同时撞中。
他身上的青衫,瞬间化为飞灰。
在那皇道龙气与污秽血河的共同冲击下,他连一息都没能撑住。
他的经脉,被狂暴的力量尽数撕裂,骨骼发出了炒豆般的爆响。
“噗一””
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片的鲜血,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
他的身体,无力地飞起,然后重重地砸落。
正好落在了那座即将熄灭的天地烘炉之前。
生命的气息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地从他的身上流逝。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耳边,传来了夏启明、血河老祖和萧清山三人,因为争夺烘炉而爆发的激烈打斗声,但这些似乎都离他远去了。
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那座同样即将熄灭的巨大光影烘炉。
它就象另一个自己。
同样追求秩序,同样濒临死亡。
在生与死的临界点,陆青言的脑海中,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想起了初遇时,那位神秘老者关于“外求”与“内求”的点拨。
他想起了荀子佩那一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悲泯长叹。
他想起了自己一路走来,从天命官印,到一言定法,再到我心为牢————
他一直在求。
求一个规则,求一种秩序,求一条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道路。
可外求之路,已到尽头。
他看着那代表着天地本源秩序的烘炉,再内视自己那颗同样追求创建秩序的归朴道心。
一个念头,如同混沌之中诞生的第一缕光,在他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开。
是了。
体用不二。
道心是体,烘炉是用。
烘炉是体,道心亦是用。
我之心,即为烘炉。
烘炉之序,即为我道!
外求之路已尽,那内求之果何在?
一个疯狂而大胆,超越了此世所有修行体系的念头,在他的心中,最终成型。
夏启明、血河老祖、萧清山三人,为了争夺天地烘炉的最终归属,已经战至癫狂。
紫微龙气化作的真龙,与那条污秽不堪的血河,狼狠地撞在一起。
每一次碰撞,都让这片地底空间剧烈地颤斗。
皇道威严与魔道邪秽相互湮灭,爆发出刺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