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巾原本是浅粉色的,边角还绣着一朵小花。
可现在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泪痕和指印。
她一边擦一边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担忧。
“嗯。”
可眼泪哪是擦得住的。
一会儿工夫,手帕就湿透了。
鼻尖泛红,呼吸断断续续。
黎斓微闭了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手想自己抹,却又被小衿衿抢先一步,固执地继续用那块小布巾帮他擦。
他干脆把人往怀里一搂,扯过她袖子,直接蹭眼睛。
“衿衿乖,别跟别人说二哥哭啦,行不行?”
他知道一个小孩子守不住秘密的可能性很大。
可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请求,仿佛这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不说不说!我谁也不告诉!”
小丫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折腾了好一阵,总算把黎斓微哄得安静下来。
黎斓微用力吸了口气,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反正黎建隳也不在,不如带小衿衿出去走走,换个心情。
眼神逐渐恢复清明,虽然眼尾还是红的。
他牵起小衿衿的手,掌心微湿,却稳稳地握住了她。
这时。
客厅外的脚步声轻轻响起。
朱丽月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脑袋里反反复复都是小衿衿刚才讲的那些话。
她不停回想小女孩清脆的声音。
——大妈,别生气哦,二哥哥都哭了呢。
这句话她记得最清楚。
——三哥哥睡不着觉,二哥哥就特别难过。
她知道黎建隳这些年状况不好,失眠、做噩梦,情绪起伏大。
但她从未想过,黎斓微会为此伤心到落泪。
她自己嘟囔着:“一家人?宋珍珍她……居然一点都没记恨我?”
“当初我知道你对付阿郢的事,当然气,但要说恨,还真谈不上。”
一个柔和的声音忽然响起。
朱丽月猛地回神,这才发现宋珍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她心头一跳,后背渗出冷汗。
这还是这些年来,自从她算计过黎建隳之后,宋珍珍头一回来她这儿。
以往两家往来都是礼节性的,彼此见面也只是点头寒暄。
宋珍珍从未来过她的客厅,更别说主动登门。
今天的到来,打破了多年来的沉默。
眼前的宋珍珍和第一次见她时没什么两样,下巴微抬,气场冷而稳。
就算长相比不上自己,可那股子沉得住气的架势,站那儿就压得住场面。
朱丽月慌了,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姐……姐姐,你怎么来了?”
“再不来,你跟阿冰娘俩就得彻底掰了。”
宋珍珍看着她惨白的脸色,语气平静。
“你现在这处境,也算是在替过去还账。”
她说完这句话,不再多看她一眼,径直朝主位走去。
“我知道,当年我先嫁给阿轩,成了正房,你心里不服气。可咱们这个家,谁真的过得顺心痛快了?”
朱丽月扯出个冷笑,手里死攥着帕子。
“你根本不喜欢阿轩!你是被迫嫁的,当然觉得委屈!可我不一样!要是没你,我和阿轩早就过得好好的!我们本可以风平浪静地过日子,不会有这么多争执,也不会有这么多痛苦。”
“是吗?那你敢打包票,他就不会再娶别人?能一辈子只守着你一个人?”
宋珍珍淡淡问,语气平静。
“就算他愿意,只要他还当这个继承人,老夫人就只有他一个儿子,一边是家族责任,一边是夫妻情分,你说他能怎么选?他必须延续香火,必须稳固家族地位,必须应付那些长辈和亲戚的耳语。这些,不是一句情深就能解决的。”
“这些年,我一直敬你是个有分寸的人,你也为了他甘愿做妾,从不争风吃醋,我也从来没因为你看不顺眼就对付你。哪怕你害阿郢,我也没动你一根手指。后来阿轩提让阿冰进公司,我也没拦。”
“可阿月,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男人的心靠不住。要不然,怎么会有我妹妹,怎么会有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一个个冒出来?每一个,都是他点头同意的,都是他默许进门的。你不该怪别人贪心,该怪的是你自己,以为他能为你守住那一片天。”
“别说了,你别再说了!”
朱丽月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话到嘴边才终于挤出来一句。
那些年她一直拿来骗自己的理由。
“阿轩他……他是被我伤透了心。当年我对阿郢做的事,让他赌气,一怒之下才娶了那个唱曲的女子回来!那不是他的本意,那是报复,是冲动,是想要让我难过!”
朱丽月嘴里说的歌女,正是黎卿武的亲妈。
那人和黎立轩成婚不过两年,就因为得罪了王素珍,被暗中使手段给整死了。
“那三姨太呢?严小青跟着他那么多年,不也是怀了孩子才扶正的?她也不是第一天出现的。她在府里当差的时候,你就没察觉?她端茶送水,进出内院,哪一次是你准许的?哪一次又是他挡得住的?”
“别提那个下贱货!”
朱丽月一听这名字火就往上冒。
“她是趁阿轩醉得不省人事,偷偷爬上床的!钻空子的东西,也配跟我比!”
宋珍珍静静看着她,神情不动。
她的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
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被情绪撕扯得近乎崩溃的女人。
为了一个所谓的真心,硬生生把自己逼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她看得清楚,朱丽月的执念早已超出了寻常情感的范畴。
“可事实摆在眼前,你否认有用吗?”
她轻声问。
“不准再说了!”
朱丽月猛地抱住头,把脸深深埋进胳膊里。
宋珍珍没怪她,心里清楚,黎立轩确实曾真心待过朱丽月,也曾为她守住底线。
可问题是,男人太出众,身边自然围着一圈又一圈的女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种坚持便渐渐变得沉重。
“就像一条鱼,哪怕原本清高,只要在浑水里泡得够久,迟早也会染上颜色。从黎立轩认命,点头把你娶进门那天起,那个说此生只爱你一个人的少年,就已经不在了。你这些年较劲、伤心、难过,他其实早就看不见了。”
她说完这番话,并未提高音量,语气依旧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