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要不了两天,这所中学里所有的男生都会知道——藤原同学有一个帅气的高年级男友了。”
从藤原?就读的练马第三中学回往杏川的巴士上,空野萤畅快地笑道。
“那个高年级男友还是个脚踏两只船的渣男?”
“高年级究竟是几年级呢?”空野萤不承认自己在损毁他的名声,转移话题。
“我穿着这身衣服,怎么也不可能是高中。”
“那就是大学生啊……”空野萤恍然大悟。
“那就当是大学生吧。”他有些累了,选择闭上眼,逃避现实。
“嘛……是大学生还是高中生都不重要,只需要让他们知道藤原?有个高年级男友就够了。”空野萤心里一点也不愧疚。
“有个高年级女友就能怎么样?”
“他们就不会教训中村君了啊!”
“原来会吗……”
“我昨天问到藤原小姐的学校是哪一所,去看了官网和论坛,上面有性暴力和校园霸凌诉求窗口,能明白?”空野萤语调严肃地说明问题。
“那是一个‘高年级男友’就能保护得了的?”
“以后还能再去嘛……上学放学,偶尔去一次。”空野萤语调温和下来,“藤原小姐父母不在了,多去几次,也是在保护藤原小姐。”
“或许……”他被说服了。
空野萤的理论确有道理。
实话说来,他觉得藤原?看上去是应该去樱丘中学就读的。
中高一贯制的私立学校,从同专业一名有妹妹正在读中学的女生口中听到的。
似乎在整个练马区都称得上有名气。
校服是绿色系的水手服,校园具体位置在丰玉北,距离春日町站很近。
而中村君则应该是憧憬藤原?的邻家男孩,小学尚且能在同一所学校,到了中学被迫分道扬镳,只能趁放学后故意不参加社团活动,去樱丘中学与藤原?会面。
如果真是如此,恐怕两人到了现在早已确认好彼此的心意,破了窗,上学时日思夜想,放学了就去神社一类的地方幽会,过上朦胧酸涩又甜蜜的幸福生活了。
但这样一来也有风险——凡是此类顺风顺水开篇的恋爱故事,常常都有不胜悲哀后续发展。
其中当属“女孩得了治不好的绝症”最多。
这便是物哀文化不好的地方——他对这一点实在不喜欢。
他对“哀”的基调意见不大,但尤其反感大多作品里为了“哀”的美感,牺牲的都是女性一方,随后再让活着的男性承受一辈子的悲伤和痛苦。
翻转过来的则少之又少。
赋予他偷窃记忆能力的那什么神,估计也是岛内本地的神,同样颇为奉承这种“女死男悲”的论调,才想出如此这般折磨他的主意。
“在想什么?”快到杏川门前站台时,空野萤突然喊了一声,打断他的思绪。
“……按我之前的步调,早晨是要听授课录音、跑步晨练的。”
“录音?都听什么?”
“最近在听《诗学》,听到ythos(故事)与praxis(情节)那里。”
“有收获?”
“多多少少。”他听《诗学》本就不是为了戏剧,只是为了更好地给现实编造故事而已。
在这一点上,他与空野萤其实有些相象。
“那就把今天这种情况当作偶尔发生的例外,平时你还是照例跑步晨练听诗学吧。”
“真的?”
“还想让我每天都陪你?”空野萤笑着看了他一眼。
“难以决择……”他作势认真思索。
“看来是恢复了。”空野萤瞧着他的反应,像终于对爱子放心了的母亲一样点头。
“恢复了么?”
“有没有恢复你自己还不清楚?”
“那就当是恢复了吧。”他望向巴士窗外,清晨探了一会头的太阳已经被乌云完全遮掩,天气预报里的小雨倒是还没下起来。
身体里噩梦带来的疲惫感已经完全消却。
思绪敏捷活跃,联想和算数毫不费力。
他的确是恢复了,从空野萤这里汲取到了足够充足的活力。
“我也有自己的事,不能一直照顾步酱……”空野萤换了一副嘴脸,“温柔”地对他说,随后又切换回正常语调,向他确认,“是这么称呼的吧?”
“什么称呼?”
“多崎同学的母亲呀,是不是喊你‘步酱’?”
“大概是吧。”
巴士到站了。
他同空野萤一前一后落车,聊着毫无意义的话题走进校门,分别时突然还有些舍不得。
于是他站在从校内正路行到文学院的岔路口处,望着空野萤的背影,一直等到她拐进被校舍挡住的路口,才舍得收回视线,大步迈向设计楼。
整个上午,他都在咀嚼这种感觉——对“同空野萤分别”感到不舍的感觉。
这种不舍就象是黑泽叶对他的爱一样。
没有一丝一毫是寄托在切实存在、复杂又缺乏探究的人身上。
就象黑泽叶爱的是“多崎步”这一符号;他不舍的也是“空野萤”这一符号。
于是空野萤把“空野萤”这一符号的力量赠给昨天面对黑泽叶渐渐感到无能为力的他。
让他得以有足够的力量,将“多崎步”这一符号继续在黑泽叶的世界里如添了薪柴的篝火一样照耀下去。
一想到这些,他便越发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被拽入“女死男哀”的凄惨故事里。
就象当初联系到“白川”与“黑泽”两个名字的像征意义一样,他又不自觉地想到“空野萤”的名字上了。
“萤”即使活得再顽强,又有多少光亮能赠与给他呢……
临近午休的时刻,他望着黑板,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记下笔记,脑子里全是《诗学》的悲剧理论,和毫无道理的徒劳伤感。
就象《在世界中心呼唤爱》里的朔太郎将亚纪得白血病的原因归结到自己写的明信片上一样。
窗外哗啦啦地下起雨,教授讲课的节奏也因此停顿了片刻。
在突然只剩下雨声的片刻停顿里,他回过神,有些艰难地空咽了下干涩的喉咙。
将消极悲观的情绪统统剥离脑海——这些东西除了消耗空野萤赠与他的能量以外毫无正面用处。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硬笔,快速将落下的笔记赶上,着眼于当下的事情。
就象空野萤说的那样,黑泽叶的不健全之处并不复杂,也远远到不了绝症的地步。
只是黑泽叶过往的记忆在他的脑海实在太过清淅,那些让他亲历一遍的痛苦实在太刻骨铭心,才将他自己也一步步拖进了阴影里。
下了课,他大步走在连绵的细雨下,仰头望着伞外灰蒙蒙的天空,心情已经不再会遭受天气的影响。
他已经立志成为英雄,并规划好了成为英雄的旅程。
会象昨天一样感受到挫败和无力感,会象今天一样对同空野萤分别感到不舍。
恰恰说明他正毫不偏移地行走在英雄历练精神力量的必经之路上。
挫败和悲剧重来都打不倒英雄,如此这般的困难总要被他坚定平稳地一步步迈过!
就象彩羽私厨今天的饭一样……
英雄多崎终于调整好心情,满怀雄心壮志,第一个要面对的关卡却是给一名区区未成年少女做午饭,实在大材小用。
他在炖汤里多放了点盐。
无色:今天在哪个地方吃饭?
彩月:下雨了。
无色:没带伞?
彩月:多崎同学难道有了伞就可以在下雨天去天台吃午饭了么,了不起。
无色:休息室还是食堂?
有了行为艺术部之后,他都已经下意识排除天台这一选项。
彩月:有新的行为艺术申请。
那就是去行为艺术部了。
他退出le,看一眼时间,收起手机,打包饭菜。
要是随便换一个其他人,见到彩羽月这么说话,恐怕早就把le好友删掉,决心此生不再往来了。
偏偏他每次都能看懂此人每一句话里的含义。
这么说来,彩羽月不喜欢好好说话的谜语习惯,纵容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他也要付一部分责任了。
带着打包好的私厨便当来到行为艺术部。
投递箱里的申请书都已经被彩羽月拿了出来。
一共两份,一份是打着行为艺术旗号在校园里办派对的《烤肉艺术申请》;另一份申请的主题名义是《归还“我”的自由》。
他把烤肉申请先放在一边,翻开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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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形式:群体行为艺术
活动时间与地点:
时间:连续两周,每周一、三、五中午12:00 - 13:00
地点:杏川大学中央广场
活动描述:
我们需要搭建一个简单的开放式空间。邀请愿意参与的女性学生素颜前来,穿着统一的、无性别特征的白色棉质罩袍。
她们面前会放置一面镜子、一套社会常规意义上“完整妆容”所需的全部工具和一套“女性化”的裙装。
参与者首先凝视镜中未加修饰的自己,持续5分钟,接着做出选择——
1、拿起化妆工具和衣裙,为自己上妆、更换衣物。
2、用准备好的湿巾,再次清洁素颜,并脱下罩袍,露出内部自己日常穿着的、舒适且个人化的衣物。
3、不做任何改变,直接起身离开。
无论怎么选择,参与者都需要在离场前,在一块准备好的白色画布上,用颜料留下一个代表自己此刻感受的手印。
活动期间,现场将循环播放一段音频,内容为提前采集的、来自不同年龄和背景的女性对于“外表焦虑”与“服美役”的匿名自白。
安全预案与保证:
所有参与者均为完全自愿,并签署知情同意书。活动全程尊重个人选择,绝不进行任何道德评判。
现场将安排不少于4名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确保活动局域不受干扰,并准备应对可能的言语冲突。
已联系学校心理咨询室,如有参与者在活动过程中感到不适,可提供实时支持。
若遭遇恶意破坏或骚扰性言论,将立即激活备用方案,转为静默展示,并通知校园保安。
承诺不拍摄或传播任何可能识别参与者身份的特写影象,保护参与者隐私。
申请人:西山澜
班级:社会学二年级b班
审批意见:
本部目前仅负责管理艺术院内部活动,社会院的活动请走映射学院申请信道。(书记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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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申请有问题?”
他看完申请书,抬头看向正在喝炖汤的彩羽月。
用规则来当拒绝理由的行为发生在彩羽月身上可不常见。
炖汤比平时要咸,彩羽月皱着眉放下汤勺。
“申请本身没问题。”她照例只说了前半句。
但涉猎话题实在太过敏感,稍不留神就会发展到“改革运动”的规模,脱离“行为艺术”的范畴。
“所以就这么放进通知箱就好了吧?”他明知故问道——彩羽月特意让他来看这份申请书,多半是有其特殊用处。
“等白川同学回来。”
彩羽月想到了什么,心情好到连多放了一倍盐的炖汤都能带着笑意一口喝下去。
他在脑海里想象了一遍白川咲打扮成“无性别者”的样子,学着彩羽月喝了一口炖汤。
发现的确没那么咸了。
吃罢午饭,把行为艺术申请书留在休息室的茶几上。
多崎步带上灰褐色的灯绒芯报童帽,撑起雨伞,快步向图书馆赶去。
路过图书馆阅读区的窗外,能看到黑泽叶正正襟危坐,面前的桌子上空无一物,一本书都没有。
也不知等了多久。
待他收起伞,走进图书馆,闯入黑泽叶的视野,少女才终于有了何以为人的生动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