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真要说的话。”空野萤放轻语调,做起更大的梦,“真有钱了,怎么可能还是在岛内转悠。”
“岛内不好?”
“哪里都不好。”活泼如空野萤,此时的语调也沉重下来,“生活氛围也罢、人际交往也罢、街道、住所、交通甚至是饮食……哪里都不好。”
“但当下就算不好也只能先住着。”他没有追问下去,把话题保留在还算明媚的层面。
阶级固定、生活氛围压抑、人际交往全是虚伪无用的规矩、街道住所逼仄又处处都是边界……
即使东京的街道,大多也都几无统一规划可言,一天到晚都在堵车,个人出行只能多多依靠电车地铁。
高峰路段的地铁也是挤得不象样子。
老居民区里木壳房子一栋挨着一栋,说话都不得畅快。
大量的家庭有车却没有车库,天天花不少时间在查找停车位和同停车站管理员打交道上。
工资二十年都没变过,大米甚至肉蛋蔬菜的价格却都一直在涨。
去年六月份五公斤一袋的米还只要两千两百円,今年已经涨到了四千以上去。
“当下只能先住着。”空野萤把他的话重复一遍,放松地笑了下,“等将来能不住了,就离岛远游去。”
“想去哪里?”
“先去澳洲。”空野萤说。
“为什么是澳洲?”
“《在世界中心呼唤爱》有看过?”
“因为这本书?”他点头,从椅子上起身,在榻榻米上同空野萤一起席地而坐,决定干脆好好放松一晚。
“倒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必要联系——只是因为这本书刚才我最先想到,顺带想到里面的地名,这才想去看看。”
“这种心态是最好的。”
没有负担的去处是最好的,他心里同样向往。
“嗳,多崎同学是想火化还是躺棺材里土埋?”空野萤跳脱地问,“等老掉的时候。”
“什么跟什么……岛内不是只能火化?”
“世界那么大,总有土埋的地方吧?”
“那岂不算是客死他乡?”他说。
“那怎么算呢!你要是不想被火化,我到时就花大价钱把你运出去,运到允许土埋的城市,埋进墓地里,每年忌日我都去看。”空野萤俨然一副他绝对会死在她前面的语气。
“运尸体啊……难度不小吧?”
“到时总有办法。”空野萤只是在胡思乱想罢了,完全不对未来的自己负责。
也不知道真要这么发展,数十年后已经白发苍苍的空野萤,会不会在他的葬礼上愁眉苦脸,发愁十八岁的自己怎么就留下这么个任务呢……
想到这里,他觉得实在有意思,忍不住笑了一下。
“想什么呢?”
“在想你在我葬礼上为运送尸体一事愁眉苦脸的样子。”
“怎么会!”空野萤觉得不可思议,“葬礼上我一定是嚎啕大哭才对,哪有那么没心没肺的。”
“那就换个场景吧,我到时参加你的葬礼,在你葬礼上愁眉苦脸。”
“为什么?”
“想象不出你嚎啕大哭的样子。”他实话实说。
“那是你没见过我生气委屈时的样子。”空野萤甚至连这种事情上都要争斗一番,“真要到了那时候,我一定哭得比谁都伤心!一直哭到昏过去。”
“昏过去之后呢?”
“让你的儿子还是女儿过来安慰我。”
“我连见到孙子孙女的年龄都活不到吗?”他觉得有些好笑。
“孙子孙女在我就不哭了,所以他们不在。”
“不在葬礼上在哪里?”
“上学吧……你忍心让自己孙子孙女在葬礼上哭?”
“不忍心归不忍心,希望他们到场还是希望的。”
“为什么?”
“说不定我死后还有灵魂没散,还能最后再看他们一眼。”
空野萤不说话了。
有关未来他葬礼的话题就此终止。
浴室里的热水还没烧好。
“我是不想被火化的。”过了一会,空野萤接着说。
《在世界中心呼唤爱》里,朔太郎的祖父曾去心上人的墓里偷了骨灰,吩咐他等自己死后,把自己的骨灰同心上人的骨灰一起撒在有紫花地丁的地方。
他至今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意义。
“去完澳洲呢?还想去哪?”
“去意大利。”
“这次是《银河铁道之夜》?”
“什么呀……连城三纪彦的《情书》没看过?”
“没看过。”
“意大利之后是挪威,挨着在欧洲转上一遍。”空野萤不介意,接着描绘自己的游历之旅。
但意大利和挪威之间可不怎么近,根本称不上是“挨着”。
“等到所有地方都转过一遍,就去大陆上随便什么小镇安安稳稳地住下。”
“原来如此……该聊当下了。”
“当下有什么好聊的。”空野萤一下子颓靡下来,兴致全无,“聊暑假我们一起去动物园看毫无自由可言的熊和鹿?”
“之前不是说要种蔬菜?黄瓜和南瓜正好是六月份可以种的,还有秋葵、木耳菜、苋菜。”
这些是他母亲曾在小院里种过的,都是六月播种或定苗,年年都长得很好。
“博学啊。”空野萤惊叹,“还有其他的?”
“其他的就不记得了。”其他的母亲没种过。
“那就不博学了。”
浴室里热水器烧好热水的提示音响了。
空野萤拍拍手终止聊天,起身离开,最后决定同藤原?商量一下,种黄瓜和秋葵。
他拿上洗浴用品和充当睡衣的短袖短裤,去浴室泡澡。
路过洗面所,发现洗衣机旁两只不同颜色的衣篮里放着两名不同少女的换洗衣服。
当作没发现,视若无睹地迈进浴室。
共用洗衣机将来的确是个问题。
作为公馆里唯一的男性,他好象还是只能和从前一样,去外面找洗衣店处理才行了……
多崎步脱下衣服,先在淋浴花洒下冲洗一番,等到浴缸放好热水,再埋进浴缸里。
在浴缸里泡澡和在公共浴场里泡澡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尽管空间狭小,但至少泡在浴缸里的这段时间,整个浴室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说来,要是等之后彩羽月和黑泽叶也搬进来,五人还是全挤在同一天泡澡,恐怕都要泡到后半夜去了。
梅雨季又容易闷热出汗,不洗一洗身上便黏糊糊地不痛快,也不知少女们都情不情愿两天一洗。
他不着边际地想着,泡到水温渐渐降下去,起身放掉水,再冲洗一遍,穿上短袖短裤,掬着换下的衣服回自己房间里去。
夜里,他第二次做了角斗场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