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籁俱寂。
游家后院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院门外戛然而止。
游平安翻身下马,连缰绳都来不及系,便快步冲进院子。
他一身尘土,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便拉着父亲游所为进了堂屋,反手将门紧紧闩上。
“爹,出事了。”游平安压低声音,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手指微微颤斗,
“郡守府今早接到王城八百里加急——虞国,怕是要散了。”
烛火摇曳,映出游所为骤然紧缩的瞳孔。
他接过信纸,上面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汗渍浸得模糊,显然是在极度仓促间写就。
信中提到,自尖子山贺山主于王城当众击杀虞皇后,十二仙宗再无顾忌,已开始公然瓜分虞国疆土。
北境三郡首当其冲,连山郡更是被赤阳门、金刚门、落霞山三方势力同时盯上。
“郡守府昨日已接到最后通谍。”游平安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十日之内,连山郡必须表明归属哪一方。
逾期不决,三大仙宗将同时派修士进驻,强行划分势力范围。”
游所为逐字读着密信,指尖冰凉。
信中还提到,各仙宗要求郡府清点境内所有灵脉、矿藏、特殊地脉节点,绘制详图统一上报。
若有隐瞒,一旦查出,全郡官吏连坐。
“碧水潭……怕是藏不住了。”游平安艰难地说道。
堂屋内陷入死寂,只剩下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的虫鸣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游所为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向卧房。
片刻后,他捧着那个用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青铜壶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解开布结,露出里面斑驳的青铜壶身。
壶身雕刻着古朴的云纹,壶嘴处隐隐有灵光流转。
“平安,你卡在炼气一层多久了?”游所为忽然问。
游平安一愣:“自去年突破,已近一年了。爹,您这是……”
“今夜,你我父子必须突破。”游所为语气决绝,伸手揭开了壶盖。
“啵”的一声轻响,壶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清冽沁人的气息瞬间弥漫整个堂屋。
那气息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清幽中带着一丝甘甜,吸入肺腑,竟让人精神一振。
屋内的油灯火苗都为之一荡,火光骤然明亮了几分。
游平安瞳孔猛缩。
他虽不知壶中是何物,但那气息入体的瞬间,周身气血竟自发加速运转起来,丹田处隐隐发热,仿佛久旱逢甘霖。
“爹,这太珍贵了,您留着以后……”
“没有时间了。”游所为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
“仙宗压境,弱肉强食。
游家不能只靠你四弟一个修士撑门面。
你是我游家长子,必须尽快拥有自保之力。”
他取来两个干净的陶碗,小心翼翼地将铜壶倾斜。
壶口处,一滴粘稠剔透的液体缓缓滑落,在碗底凝成珍珠大小的一团,散发着朦胧的乳白色微光,如同凝结的月光。
游所为又提起水壶,缓缓兑入半碗凉开水。
灵液遇水化开,清水竟渐渐呈现出淡淡的乳白色,表面氤氲着一层薄薄的灵气雾气,仿佛有生命般轻轻流转。
“此物名唤‘灵液’,乃天地灵气浓缩之精华。”游所为将一碗推给长子,自己端起另一碗,
“直接服用太过霸道,需稀释。你且试试,运转《青木长生诀》,全力引导药力。”
游平安看着碗中乳白色的液体,深吸一口气,不再尤豫。
他双手捧碗,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冰凉清甜,但落入腹中的瞬间,却象是点燃了一团温和的火!
轰——
精纯磅礴的灵气在腹中轰然炸开,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四肢百骸奔涌冲撞。
游平安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皮肤表面青筋虬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狂暴而汹涌,仿佛要将他的身体撑裂。
“凝神!导气归元!”游所为低喝。
游平安咬紧牙关,立刻盘膝坐下,五心朝天,全力运转《青木长生诀》。
这门导引术虽只是上古体修残篇,但中正平和,最重根基锤炼。
此刻在灵液澎湃药力的冲击下,原本滞涩的经脉被强行拓宽,气血如长江大河般在体内奔流咆哮,发出低沉如擂鼓的嗡鸣。
游所为自己也端起碗,将稀释后的灵液一饮而尽。
他修炼的《青木长生诀》经过诸天万象盘多年的磨合与改良,运行路线更为温和绵长。
灵液入体后,并未象在游平安体内那般狂暴,而是化作一股股温润的气流,如春雨润物,缓缓滋养着丹田与经脉。
但他能清淅感觉到,那层困了他许久的练气二层壁垒,正在剧烈松动,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烛火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游平安浑身热气蒸腾,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体表的高温蒸发,形成淡淡的白雾笼罩周身。
他体内不断传来阵阵低沉的嗡鸣声,那是筋骨被淬炼、气血被强化的声响。
炼气一层的瓶颈早已被冲垮,澎湃的气血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向着第二层的关隘发起一次次冲击。
每一次冲击,都让他身体微震,但《青木长生诀》坚韧的特性,让他的经脉在破坏与修复中变得越发强韧。
游所为则沉浸在一片青碧色的气韵之中。
他闭目内视,能看到丹田内,那缕原本微弱的青色灵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旋转、凝结。
隐约间,气海中似有一株青苗虚影缓缓舒展叶片,每一片叶子上都流淌着精纯的灵力。
“啵——”
一声轻不可闻的脆响在体内响起,练气二层的壁垒壑然洞开。
灵力欢快地奔涌而过,迅速充盈新的经脉路径,并向着第三层的关隘发起试探性的触碰。
寅时初刻,万籁俱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游平安率先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在昏暗的堂屋内如同划过两道电光。
他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全身骨节发出噼啪轻响,如同炒豆一般。
举手投足间,力量感澎湃汹涌,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在体内奔流。
“炼气……二层巅峰!”他难以置信地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比之前强横了数倍的气血之力。
短短两个时辰,竟从炼气一层直接突破到二层巅峰,抵得上寻常修士数年苦修!
几乎同时,游所为周身青气缓缓收敛,最后一丝灵气没入体内。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绵长悠远,在空中凝而不散,足足持续了三息才缓缓散去。
睁开眼时,他眼中神光内蕴,气息比之前浑厚了不止一筹,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连鬓角几根白发都隐约转黑。
“练气三层。”游所为感受着体内增长了近倍的灵力流,在经脉中自如运转,心中稍定。
虽然依旧渺小,但至少不再是任人拿捏的蝼蚁,有了几分挣扎的本钱。
父子二人相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喜与沉重。
灵液效果如此神异,却也让他们更清楚地意识到,能被十二仙宗如此觊觎的碧水潭下,究竟隐藏着何等惊人的秘密和风险。
“平安。”游所为肃容道,声音压得极低,
“灵液之事,除长生与你娘,绝不可让第六人知晓。
此物,将来或是我游家最后的底牌,救命之物。”
“儿明白。”游平安郑重点头,随即忧色更重,
“爹,郡城那边……我们该如何应对?
十日之期,转瞬即至。一旦仙宗修士进驻,碧水潭的秘密恐怕……”
游所为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夜色中,碧水潭方向一片沉寂,水面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平静得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游所为知道,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是那道日益扩大的裂缝,是悬在游家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刃。
“躲不过,便不躲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然,
“明日,你回复郡守府,游家愿配合仙宗调查郡内地脉。
但碧水潭乃游家祖产,仙宗若要勘察,游家必须在场监督,不得损毁一草一木。”
“爹,这是要与虎谋皮啊!”游平安急道,“那些仙宗修士,岂会听我们这些凡俗家族的?”
“正因为是虎,才更要凑近了看。”游所为转身,眼中闪铄着冷静而锐利的光,
“只有知道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想从碧水潭得到什么,我们才能找到缝隙,为游家争一线生机。
若是一味躲避,等他们强行进驻,那时便连讨价还价的馀地都没有了。”
他走到长子面前,重重拍了拍游平安的肩膀:
“抓紧时间巩固修为。接下来……恐怕没有安稳日子了。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住性命,保住家人,才是第一要务。”
游平安深吸一口气,郑重应下:“儿明白。”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微弱的晨光穿透云层,洒在碧水潭平静的水面上,却驱不散笼罩在游家上空的阴云。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而十二仙宗瓜分虞国的大势,如同滚滚洪流,正向着连山郡、向着碧水潭、向着游家汹涌而来。
游家父子刚刚获得的突破,在这山雨欲来的大势面前,依旧显得如此微弱。
但至少,他们手中,多了一分挣扎的力量。
哪怕只是螳臂当车,也要在车轮碾过之前,为这个家,搏一线生机。
堂屋外,传来了林秀娘起身做饭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