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驿站的路上,街上的吵闹声也没惊醒少年,春晓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少年的脸上。
田二表哥坐在春晓身边,察觉到异常,试探地询问,“你认识这个少年?”
春晓用扇子挑开少年脸上的长发,仔细端详着眉眼,“有些熟悉,还不能确认。”
田二表哥弯腰凑近少年的脸,少年大概十三四岁,稚嫩的脸上还有些婴儿肥,模样还算清秀,他没发现什么熟悉的感觉。
春晓失笑,没继续打哑谜,“我觉得他有些像孙老大夫。”
田二表哥对孙老大夫不熟悉,却知道孙老大夫的情况,“我记得他有个小儿子被拐走多年。”
“嗯,这孩子有些像孙老大夫的轮廓,六皇子身边的孙公公说过,救他的药童随着师父南下,我以前找人如大海捞针,现在有了一丝希望。”
春晓将扇子收回来,她的思绪有些飘远,离开京城小半年,一路上看过太多的阴暗,因为早有心理准备,她的心态一直很稳,今日第一次动怒,贩卖大夏人口到外国?不可饶恕!
一炷香后,马车回到驿站,春晓将少年送到田二表哥住的院子,叫来丁平和雪露给少年看诊,得出的结论依旧是饿的。
雪露去熬汤,春晓也没守着少年,她要回去换身衣服,等着市舶使上门。
小半个时辰后,春晓换了一身衣服,坐在院子里的凉亭吃着果子,一条蛇爬入院子,春晓丢出手里的竹签,竹签扎入蛇头将其钉死在地上。
正巧,丁平领着市舶使走进院子,市舶使眼睛不受控制地看着地上扭动的蛇身,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市舶使收回目光,恭恭敬敬地见礼,“下官市舶使史律见过杨大人。”
春晓指着面前的竹椅,“屋子里闷热,我们在外面谈话。”
史律两步来到椅子前,小心翼翼地入座,见春晓神色如常,心中越发警惕。
春晓亲自为史律斟茶,开口问,“史大人的名可是律法的律?”
史律已经将茶杯送到嘴边,神色微变迅速放下茶杯,一脸的羞愧,“下官的名的确是律法的律,家父为下官取名,希望下官能严于律己,莫要行差踏错。”
春晓低下头,指着史律脚上的鞋子,这人虽然穿着官服,可能来的有些急,摘掉了配饰,鞋子并没有换。
春晓嘲讽笑道:“一寸缂丝一寸金,史大人用缂丝做鞋面,圣上都没有史大人奢侈。”
她的鼻子微动,这位不知道参加了谁的酒局,哪怕来时咀嚼了薄荷清新口气,她依旧闻到了玉雪贡酒的味道。
她出京后一直在赶路,没接到京城的信件,现在看来,她的玉雪贡酒已经卖到了广东,还深受权贵的追捧。
史律惊慌地缩回脚,脸色瞬间惨白,“杨大人,下官,下官。”
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想出狡辩的理由,缂丝的鞋子就是明晃晃贪墨的证据。
史律后悔来驿站,他不该急匆匆见杨大人,他该先去港口处理扣押的船只。
这也不能怪他,谁让杨大人的凶名在外,何况杨大人刚在船上杀了人,谁知道会不会一刀砍了他?
史律汗流浃背,官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他可不像广东知府有底气,广东是好地方,广东知府是多少人抢着的官位,能坐稳广东知府,家世背景样样不差。
他出事可不会有人保他,他的定位是背锅人,他能坐稳广东市舶使,因为恩师需要他捞钱,他一旦出事一定会死于非命。
史律想到恩师,悲从心中来,杨大人与恩师的关系并不好!
春晓可不知道史律心里的想法,她再次为史律斟茶,“史大人,喝茶降降火气,瞧你出了一身汗。”
史律不敢拒绝,哆嗦地端起茶杯,一口干了凉茶,“大人,下官的位置随时能被人替代,下官也有苦衷。”
春晓在京城就查过史律的信息,这位耕读出身,能来广东坐稳市舶使,因其恩师的背后支持,巧了,这位的恩师是吏部陶尚书。
春晓赞同点头,“你的确有苦衷。”
陶尚书盯上还能让史律跑了,这些年一直是陶尚书的捞钱手套。
史律用帕子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低头看向粗胖的双手,愣怔片刻,他早已忘了自己最初的模样,自从父亲去世后,他再也没了顾忌。
春晓见史律沉默地擦汗,看得她心里烦躁,“你的恩师是陶尚书,本官与陶尚书的长子定亲,说来,你我也算有些联系。”
史律擦汗的手顿住,他的确恐惧死亡的来临,却不代表他蠢,他正因为聪明才被陶尚书收为学生,心脏剧烈跳动,“杨大人,您愿意放过下官?”
春晓把玩着茶杯,“本官并不想找事,奈何你撞到本官的面前,本官想轻轻放过你,但是你太过明目张胆,本官实在难办。”
好家伙,这位将证据送到她面前。
史律脑子转得飞快,今日喝酒误事,才让谨慎的他出了纰漏,因为惊吓出了一身汗,酒意彻底清醒,他与梧州知府的情况不同,梧州知府交钱能活命,他交钱依旧是死。
他现在想赌一把,杨大人有心拉拢他,是不是能保下他?能活谁又愿意去死!
史律伸出两根手指,“下官多年攒下一些体己,还请杨大人带回京城。”
春晓挑眉,“二十万两?”
广东港往来商船众多,大夏与上百个国家交易,好东西转手就能变现,竟然才二十万两?
史律哭着一张脸,“杨大人,下官吃穿用得好,并不代表下官就有现银,这些银子还是下官偷偷攒下的所有现银。”
春晓本就没想要史律的命,看穿史律的小心思,意味深长地道:“本官可以为你向陶尚书保密。”
史律瞪圆眼睛,他送银子给圣上的事能瞒住陶尚书,这是最好的结果,他依旧是广东市舶使,还与杨大人扯上关系,“杨大人,此话当真?”
春晓似笑非笑,“前提是你自己的人不会泄密。”
史律笑开,胖乎乎的脸抖动着,“这世道谁会和银子过不去,下官身边的人不会出卖我。”
春晓话音一转,“本官为你瞒着陶尚书,还为你在圣上面前说话,你准备怎么报答本官?”
史律笑容一滞,“下官以为,大人想拉拢下官。”
多少势力想拉拢他,他都没动摇过,这次他被杨大人握住把柄,他才动摇,结果这位向他要好处?
春晓摇头,“本官路过广东,本不想拉拢谁,还是刚才的话,你不撞到本官面前,本官并不想管市舶院的烂账。”
史律麻爪,好消息,他不仅保住命,还继续当广东市舶使,坏消息,他有些付不起杨大人的报酬。
史律胖乎乎的手指抠着桌子,遗憾杨大人不为圣上拉拢他,眉头拧成疙瘩,实在猜不透杨大人想要什么,“下官愚钝还请杨大人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