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举人一首七言律诗做完,将狼毫笔重重掷入青玉笔洗,溅起几点墨珠落在檀木案几上,漫不经心的警了眼张悬,嘴角露出讥消的笑容。
一众戏谑的目光投张悬几人,眼底同样是如赵举人一般的讥消。
“怎么样,该你们了!”赵举人用折扇骨节敲击着案角,青瓷茶盏跟着发出细碎颤音,他特意将折扇上“诗冠江北”四个泥金小字转向张悬方向。
席间忽有人笑出声,却是个头戴方币的瘦弱书生。他故意用折扇半掩着唇,尖利嗓音讥讽道:“不会知道要丢人现眼,不敢了吧?”
窗边传来更刻薄的奚落:“嘿嘿,就仗着身蛮力逞凶。”说这话的老者慢条斯理授着花白长须,浑浊眼珠却斜着张悬腰间长剑,“大家伙不会真指望这伙丘八能作出什么好诗词吧!”
话音未落,周围立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声,满堂顿时哄笑四起。
徐方银是火爆性子,当即就要上前给这些鸟文人好看,申公神色阴沉,也在思量要不要把之前未曾吟完的玄阳离火诀”续上!
张悬漫不经心拍了拍两人肩头:“作诗而已,看我的!”
说完,玄色劲装包裹的挺拔身形从二人身侧走过,带起细微风声,他扭头看向云姚县主:“作诗可以,不过我要借一物助兴,还望县主成全。”
云姚县主闻言抬眼轻笑,纤长睫毛微颤:“大人请自便。”
眼见云姚县主竟对着这粗鄙武夫笑,赵举人心头顿时一阵烦闷,左手拇指反复摩腰间玉坠,
那是去年诗会拔得头筹时云姚县主所赐。
赵举人突然“”地抖开腰间白玉骨折扇,冷光掠过他阴沉的眉眼:“作诗还要借什劳子东西,装腔作势,浪费时间!”
他这话一出口,周遭文人全都附和。
“娘的,别拦我,老子要锤死这王八犊子!”
与清秀俊逸的外表不同,徐方银脾气异常火爆,赵举人这番阴阳人做派算是把他彻底点燃。他猛然踏前半步,锦靴将脚下地板竟踩出道道裂纹。
见张悬也满脸异回头看来,徐方银依旧愤愤不平:“老徐,老子可是给你面子,要不是你说交给你,老子保证要把这王八蛋屎都给打出来!”
张悬笑了笑没说话,步来到一人身前。
“你你要作甚?”
说话的正是府台大人的嫡子,谢明轩!
张悬几人刚进雅间时,一众文人隐隐是以谢明轩为中心,可不知为何待张悬几人报出‘缉妖司”名号后,谢明轩便低调了许多——
“不是作诗么?”张悬忽然欺身上前,他单手撑住对方坐着的黄花梨圈椅扶手,盯着对方躲闪的瞳孔咧嘴笑道:“找你借样东西,激发诗性!”
“本公子没什么东西好借给你的。”
被张悬目不转睛地盯着,谢明轩喉结艰难滑动,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似是有些怕这自称百户的武夫!
周围的人也不是傻子,都感觉出气氛不对。
谢明轩右手边一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站起身来,指着张悬呵斥:“竖子大胆,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位可是府台大人独子,谢明轩,谢公子,别以为你有百户官职就能在此放肆,还不退下”
话音未落,中年文土突然间觉得脸庞一阵温热,伸手摸去,入眼的,尽是一片紫蓝色粘稠液体。
剑光如银瓶乍泄、新月破云。
谢明轩的头颅高高飞起,蓝紫色的粘稠液体溅在描金屏风上,为屏风上的山水画添上极凌厉的一笔!
整个雅间,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随着人头落地,骨碌碌滚到赵举人脚边,赵举人噗通一个屁股蹲坐到了地上,尿渍在月白绸裤上漫开,与屋内檀香混成腥臊气味。
他神色惊惶地指着身前的人头,发出“咯、咯”的声响,象是堵住了喉咙的鹑,半天吐不出一个图图字。
云姚县主手中茶盏倾斜,温热的碧色茶汤淋湿了月白色的绣金礼裙。她望着描金屏风上豌蜓的蓝紫色液体,原本含笑的桃花眸条然睁大”
哪怕是她也没想到,这个徐,会这般大胆!
周遭人群这时反应过来,见这人竟然敢当众斩杀府台大人嫡子,当即就有人尖叫着跟跑冲出雅间:“杀杀人啦,快报官!”
一张张惊恐的面庞慌乱奔走,有人打翻炭盆火星四溅,侍女撞倒博古架,瓷器碎裂声与尖叫声交织。
碧桃也是被吓得不轻,左右打量发现高管家以及一众家丁竟然不在,她颤斗着将县主护身后:“县主,杀杀人了,我们快跑!”
云姚县主身子未动,只是将目光落在那持剑的年轻人身上张悬执剑站在原地,剑尖犹自滴落蓝紫色血珠,他玄色衣袂分毫未乱,此刻正用剑鞘挑起案上果盘里的蜜饯抛入口中,神情淡然的看着周遭的一切。
“慌什么,杀个妖而已。”
张悬嚼着蜜饯,倒提长剑走到谢明轩脑袋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清越的声音竟一时压过屋内嘈杂·——·
“画皮妖。”张悬甩去剑上污血,一脚踩在谢明轩的头颅上,锐利的眸子扫过屋内惊惶的众人,“披着人皮喜食凡人内脏。”
不知何时,那颗头颅落地时已化作青面獠牙的怪物,疗牙间还沾着碎肉。
一旁的徐方银走了过来,用脚尖挑开无头尸体锦袍,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妖皮,浓郁的腥臭气息扑面,熏得近处文人弯腰干呕。
“果然是画皮妖鬼,老徐,真有你的啊,这等妖鬼虽然实力低微,但披上人皮后几乎察觉不到妖气,你是怎么发现的。”
张悬只是笑了笑,并未说话。
此刻,他左眼幽光敛去,昨夜子时开的眼,现在午时已到,【幽烛玄瞳】时效恰巧消失。
“妖鬼?”
亲眼见到丰神俊朗的谢明轩变成青面獠牙的妖鬼,众人都感觉一阵荒谬,大家面面相:“大白天,也能见鬼?”
“对了,你们不是要以‘我”为题作诗么?”
张悬环顾四周,入眼处尽是一片狼借一一翻倒的案几压住半幅诗稿,撕破的纱帘缠着鎏金烛台悬在半空摇晃。
他洒然一笑: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妖放火。”
“沧澜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这四句说是诗,但平仄不对,字数不齐,最多能称得上打油诗,可不知为何,此刻由这自称徐的百户念出,却有种不一样的气势·
长剑入鞘荡起绵长回音,待玄色身影踏出门坎,众人才堪堪回过神来。
云姚县主喃喃念道:“今日方知我是我桃花眸倒映着那人背影渐融入门外的秋阳里,云姚县主嘴角轻扬:“有趣,小桃儿,帮我去府衙查一查,今天之内,我要这位徐百户的全部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