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场在收缩。
如同退潮的涟漪,那无形的、维持着“静”之规则的边界,开始从关前三里处,稳健而坚决地向内回卷。被放弃区域内的、那些边缘已经出现黑色裂纹的凝滞黑暗雕塑,随着力场撤回,立刻恢复了令人心悸的蠕动和嘶嚎,重新汇入后方翻腾的“黑潮”,咆哮着向前扑来!
但这一次,它们的冲击,撞上的是更加凝实、更加稳固的“墙壁”。
收缩后的静滞力场,范围缩小到关前一里,深度也压缩了不少,但其“密度”和规则强度,却提升了数倍!边界处荡漾的淡银色涟漪更加清晰,如同实质的水晶壁障。那些试图冲撞的低级深渊生物,刚一接触边界,动作立刻变得迟缓十倍,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后续涌上的怪物撞在前方迟缓的同伴身上,顿时乱作一团,冲击力大减。
云闲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专注到了极致。主动收缩力场,集中力量稳固核心,是她基于数据推演做出的最优选择。放弃部分空间,换取规则的稳定性和更持久的维持时间,为下一步行动创造窗口。
“核心十二节点已稳定,压力下降百分之四十。”她的声音冷静地汇报着,“预估维持时间,可延长至三刻钟以上。”
三刻钟,四十五分钟。比最初预估的两刻钟翻了一倍还多,虽然牺牲了缓冲地带,但战略意义截然不同。
玄老、古月娜等人立刻感受到自己镇守的节点压力骤减,原本需要拼命灌输魂力才能维持的节点,此刻变得稳固许多,甚至有了一丝反击的余力。
“好!那就干他娘的!”玄老精神一振,看着力场外那些因为冲撞受阻而越发狂躁的深渊生物,尤其是那几头隐藏在“黑潮”中、不断发出尖锐厉啸指挥自爆攻击的统领级存在,眼中凶光毕露。“云丫头,你指目标,老子和这银龙王丫头,去把它们脑袋拧下来!”
古月娜没有反驳“丫头”这个称呼,她握紧了手中的银色光枪,紫眸锁定了云闲通过精神链接标记出的三个位置。
那是三头能量反应最为活跃、指挥指令发出最频繁的深渊统领。一头形似放大了千百倍的、生满骨刺和脓包的蠕虫,潜伏在“黑潮”较深处,不断喷吐着腐蚀性的酸液弹幕,试图削弱力场节点;一头则如同扭曲的阴影巨蝠,在低空盘旋,发出扰乱精神的尖啸,并指挥着那些自爆单位;最后一头,却是最为诡异,它几乎没有固定形态,像是一团不断变换的、由无数细小眼球和口器构成的聚合体,位于“黑潮”后方相对安全的位置,但它的“视线”所及之处,深渊生物的攻击似乎就变得更加有序和刁钻,它似乎承担着“信息处理”和“战术微调”的角色。
“蠕虫、影蝠、千目聚合体。”云闲简洁地给出目标特征和大致方位,“蠕虫物理防御极高,能量抗性中等,弱点在其头部下方第三骨节处。影蝠速度极快,擅长精神攻击与阴影穿梭,本体畏惧高强度光属性与精神冲击。千目聚合体几乎无实体,核心藏于不断变换的眼球集群中,需同时湮灭其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注视节点’,才能打断其信息处理能力。”
分析精准,弱点明确。这就是拥有数据之眼的恐怖之处。
“蠕虫交给我。”古月娜率先选中了目标。银龙王的元素掌控,尤其擅长对付这种皮糙肉厚、属性偏向阴秽的目标。
“那只飞来飞去的蝙蝠,老夫来对付!”玄老盯上了影蝠,饕餮神牛的吞噬特性,某种程度上克制这种能量体与精神体混合的诡异存在。
“那团恶心的眼珠子……”万妖王皱了皱眉,但还是沉声道,“老朽试试看,能否用生命场域干扰它的‘视线’链接。”
“我会为你们打开通道,并提供三息时间的绝对突进时机。”云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准备。”
玄老、古月娜、万妖王立刻凝神聚气,将状态调整至巅峰。
只见云闲双手缓缓抬起,在身前虚抱,仿佛托举着无形的重物。她闭上眼睛,周身气息骤然变得缥缈而深远。寂静王座的虚影在她身后若隐若现,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世界根源的“静”之韵律,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
“以寂静之名。”
她轻声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规则的重量。
“于此界,划定——通途。”
话音落下,她虚抱的双手,向着前方力场之外的“黑潮”,缓缓一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但所有人,无论是关墙上的守军,还是力场外的深渊生物,都“感觉”到了某种变化。
只见那原本稳固的淡银色力场边界,在云闲双手虚划的方向,忽然如同水幕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三条笔直的、宽约三米、内部空无一物的“通道”!通道内部,绝对的安静,连空气的流动似乎都停止了,通道壁则是流动的淡银色光膜,将两侧翻涌的黑暗与嘶嚎彻底隔绝!
这三条通道,如同三把银色的利剑,深深刺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潮”之中!一条指向蠕虫统领,一条指向影蝠统领,一条指向千目聚合体!
通道所过之处,所有的深渊生物,无论是实体还是能量体,都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推开、凝固,无法靠近通道分毫!仿佛那三条通道,是独立于此方世界规则之外的“绝对禁区”!
“就是现在!”云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显然维持这三条“绝对通途”对她负担极大,“三息!”
“走!”
古月娜第一个动了!银光爆闪,她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撕裂黑暗的银色雷霆,沿着指向蠕虫的通道,以超越视觉的速度直刺而去!通道在她身后急速闭合,但前方路径已然开辟!
玄老化作一道黄褐色的虹光,带着饕餮吞天的气势,冲向影蝠!
万妖王身化万千藤蔓虚影,沿着第三条通道,悄无声息地蔓延向千目聚合体。
三息时间,转瞬即逝。
当三条“绝对通途”在深渊“黑潮”的疯狂反扑下剧烈震荡、最终崩溃还原为普通力场边界时,古月娜三人,已经成功凭借这宝贵的突进时机,杀到了各自的目标近前!
战斗,在力场之外轰然爆发!
古月娜面对那如同小山般的蠕虫统领,没有丝毫花哨,手中银色光枪瞬间被极致之火染成炽白,一枪直刺其头部下方第三骨节!蠕虫发出痛苦的嘶鸣,庞大身躯疯狂扭动,喷吐出遮天蔽日的酸液毒雾。古月娜身周元素护盾流转,冰霜冻结毒雾,雷霆劈开酸液,狂风将其吹散,她如同在污秽风暴中起舞的银色精灵,枪势不减反增!
玄老那边更是粗暴直接,饕餮神牛虚影张开巨口,恐怖的吸力笼罩了试图阴影穿梭逃遁的影蝠统领,强行将其从阴影中“拽”了出来,然后蕴含着大地厚重与吞噬之力的巨拳,狠狠砸落!影蝠尖啸连连,精神冲击如潮水般涌向玄老,却被玄老那历经沧桑、稳固如山的心志硬扛下来,拳影如山,将其笼罩!
万妖王的战斗则显得诡异许多。无穷无尽的绿色藤蔓虚影并非直接攻击千目聚合体,而是如同病毒般侵入其周围的空间,干扰那些不断变换、传递信息的“视线”链接。聚合体表面成千上万的眼球疯狂转动,试图锁定这无处不在又虚无缥缈的干扰源,喷射出各种属性的能量射线,却大多落在了空处。万妖王如同最老练的猎手,耐心地寻找着其核心节点分布的规律。
关墙上,云闲独立于了望塔顶,维持着收缩后的静滞力场,同时数据之眼紧盯着三处战局,不断进行着微秒级的推演和危险预警,通过精神链接传递给三人。
她的消耗极大。维持力场,开辟通途,提供实时辅助,每一件都需要耗费海量的心神与力量。汗水已经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素色的衣裙无风自动,那是力量运转到极致的表象。
但她依旧站得笔直。如同定海神针,撑起了这摇摇欲坠的防线,为斩首行动保驾护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力场外的三处战局,逐渐白热化,也逐渐向着有利的方向倾斜。
古月娜的炽白长枪,终于在一次精妙的元素连环爆发掩护下,抓住了蠕虫统领因剧痛而露出的破绽,如同烧红的钉子刺入黄油,精准无比地贯入了那第三骨节的缝隙!
嗤——!!!
凄厉到极点的嘶嚎戛然而止。蠕虫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然后从被命中的部位开始,炽白的火焰由内而外爆发,将其彻底吞没、净化!
几乎在同一时间,玄老硬顶着影蝠最后的精神冲击狂潮,饕餮神牛虚影与其本体合一,一记朴实无华的“战争践踏”,将影蝠统领连同其周围大片阴影,彻底震碎、吞噬!
万妖王也抓住了千目聚合体因另外两头统领陨落而出现的、极其短暂的信息处理紊乱,万千藤蔓虚影骤然收缩、凝聚,化为数百道碧绿的光针,同时刺向了聚合体表面超过七成的“眼球”!
噗噗噗噗……!
密集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音响起。千目聚合体剧烈颤抖,所有被刺中的眼球同时爆开,剩余的少数眼球也失去了神采,整个聚合体如同失去支撑的烂泥,瘫软下去,迅速被周围混乱的深渊能量同化、消散。
三头关键的指挥型统领,几乎在同一时刻,被斩杀!
“黑潮”的攻势,瞬间为之一乱!虽然数量依旧庞大,但那种有组织、有重点、带着明确战术意图的冲击明显减弱,重新变得混乱而盲目,对静滞力场的冲击压力也随之下降。
成功了!
古月娜三人迅速撤回力场范围内,皆是气息起伏,身上带着伤,但眼神明亮。
然而,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
“通道……在变化。”云闲忽然抬头,望向远方那深紫色的“伤口”,数据之眼中的金色流光大盛,充满了警示的意味。
只见那连接天地的深紫色通道,在失去了三头重要前线指挥后,并未收缩或减弱,反而……开始向内坍缩、凝聚!
庞大无匹的深渊能量不再无节制地向外喷涌,而是开始向通道中心汇聚、压缩!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恐怖、带着某种“意志”聚焦的威压,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缓缓弥漫开来!
通道口的深紫色,逐渐向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转化。
“它在……凝聚力量。”古月娜紫眸紧缩,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准备……进行下一波,更集中、更强大的冲击?还是……”
云闲的数据之眼疯狂推演,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不是下一波。”她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肃杀,“是‘它’……要亲自投射‘目光’,甚至……部分‘实体’。”
“目标,是彻底摧毁‘铁壁’关,以及……”
她的目光扫过关墙,扫过关内尚未完全疏散的零星人影,最后落在自己身上。
“……我。”
深渊,被激怒了。或者说,它终于将足够多的“注意力”,投注到了这个阻碍它的小小“节点”上。
静滞力场之外,混乱的“黑潮”开始向两侧分开,如同在迎接它们的王者。
通道中心,那浓缩到极致的黑暗中,一点猩红的光芒,如同深渊独眼,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