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啦……
风沙中。
羊角辫少女收回小手,看着法则傀儡消失的所在,抿了抿满是铁锈味的唇瓣。
她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此类法则傀儡,也并不是第一次升起这个找其询问的念头。
但法则傀儡每次消失得太快,她每次都来不及将话问出口。
没有呆立很久,她默默打扫战场,清理战利品与战斗痕迹,将尸体拖到那处她时常落脚的隐秘角落。
噗通……
做完这一切,李清绝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青铜面具下,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又活了一天……
她盘膝稍作调理,待状态好一些了,便艰难地挪动视线,看向那三……不,两具尸体以及一摊烂泥。
此时此刻,她的眼中并没有任何获胜的喜悦,有的只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那几具尸体在她眼中也不是尸体,只是她强大自身的资源。
物什罢了……
她需要这些人的本源,来不断壮大自己。
不过,就在她运转魔功,尝试先将那摊烂泥内残留的本源尽数吞噬炼化之时。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之声,仿佛跨越了万古时空,带着一丝难以言喻复杂,轻轻在她耳边响起:
“唉……”
这声叹息很轻,却如同惊雷般,在她已然近乎麻木的心境中炸开,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那条近来露出心境水面,时常游弋探头游弋的恶蛟,这一刻仿佛受到什么惊吓,一下子又钻了回去。
原地,李清绝娇小的身躯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怔在了那里。
这个声音,她自然不会陌生。
曾几何时,她觉得这个声音的主人,对她太过严厉,太过苛刻,后来通过一些细节,又觉得对方待自己很好,只是刀子嘴豆腐心……
再到后来,她已然习惯了那种淡淡的语气,严厉的口吻。
直到那一天分离,她听不到了。
这一年多以来,她曾无数次默默期盼,这个声音再次如现在这般在耳边响起。
是幻听了吗?
“难道魔功已经腐蚀了我的心智……我已经失控了吗……”
愣神间,李清绝难以置信地,一点点扭动脖颈,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她的动作极其缓慢,象是怕很快看到声音源头时,那里空空如也,又是一阵恍惚。
然而。
这一次显然与以往孤寂感涌起后的幻觉不同。
当她彻底转过身,只见不远处,一道虚幻却无比熟悉的身影,赫然悄然浮现在那里。
那种纵然身为残魂,依旧散发着一股伟岸,让人感到无比心安的气息扑打在她的小脸上。
对方的那双眸子,依然幽深如星海,对视间,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对方洞悉。
真的是师尊!!
真的是谭霖……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那道虚幻的身影,仿佛亘古之前便存在于那里。
此刻,他幽深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清绝满是伤痕、血迹的娇小躯体上,最后扫过那张遮住其面容的青铜面具。
“师……师尊?!”
原地,青铜面具下,李清绝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斗。
泪水在眼框中打转,模糊了她的视线。
可她这一年来,除了在苍宇航的翎羽法器中寻到哥哥残骸的那次,其馀时候哪怕受再重,再痛的伤,眼中也未曾出现过泪水。
但此刻,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感觉鼻子酸酸的。
起初刚进塔时的分别,她以为要不了几天师尊便会回来,但这一等便是一年零三个月七天!
期间,她有太多的问题,太多的见闻,想要对其倾诉。
凡体的每一次蜕变,她都想让师尊在场见证。
每一次磨砺,每一次变强,如果能够得到师尊的一次肯定,再苦再累都是值得的。
“师尊,弟子不争气,我好象……又哭了……”
李清绝摘下青铜面具,她含着热泪的小脸,苦兮兮的,想要对着谭霖展颜一笑,但声音依旧呜咽不堪,让她愈发沮丧。
记得当初经历了驿站事件后的第二天,她便在谭霖面前发过誓,立誓明志,此生不会再哭了。
可她好象并没有做到……
思及至此,她轻咬下唇,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此刻不禁在谭霖面前垂下了脑袋,仿佛等待对方的批评。
或许她早已忘了,时至今日,她也不过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实在是正常不过。
强如大帝、古皇,在某些特定时候,想起伤心人,伤心事,亦会垂泪。
嗖……
前畔,谭霖残魂缓缓飘近,目光扫过一旁的几具尸体,尤其是在那摊烂泥上停留了一瞬。
他微微沉默,目视李清绝,本想说上一句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但言语最终到嘴边,却只是淡淡道:
“一年不见,勉强算是长进了,也,更狠了。”
他平淡的语气让人听不出是究竟是赞许还是批评。
语气淡得好象在评价一件与己丝毫无关的事情,仿佛跟前垂着脑袋的,并不是他的弟子一般。
但即便如此,李清绝还是敏锐得,从话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其它情绪。
而到底是何种情绪,她一时又有些回味不上来,但她估摸着,自己应该是还不算太差劲才对……
想到这里,李清绝小心翼翼抬起头,仰望着谭霖:
“师尊……您走了好久,弟子,想您了……”
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了,千言万语,无尽的委屈,一路走来的艰辛,以及每日的思念,最终只化作这一句带着些许哭腔的呼喊。
这一刻,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保护色,在见到谭霖的瞬间,全都土崩瓦解。
这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废弃砖窑中,一无所有,只能紧紧抓住那枚青铜指环的小女孩。
这一刻,什么狠辣?
什么冰冷?
什么戾气……
诸般种种,在这相逢一刻,都暂时收敛起来了。
闻言见状,谭霖幽深的眸光微微波动。
他自然能够感受到女孩言语时神态中的那种真情流露,但他不会过多的去表达什么,此时对着女孩微微颔首便已是最大的回应。
只不过,女孩接下来的要求,则是真正有些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师尊,我能……抱抱您吗?”
李清绝澄澈的眼眸中,充斥着一抹对师长至亲般的纯净濡慕,她望着谭霖,忐忑的询问出声。
对此,谭霖残魂缄默不语,面色淡淡,不做丝毫回应。
……
沙沙……沙沙……
风沙遍地吹,这处隐蔽的角落沉寂了一瞬。
“不可以么……”
李清绝抿了抿嘴,眼底掠过一抹失落与沮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然将对方视为哥哥以外,自己的又一亲人了。
纵然师尊很严厉,很冷漠,但有其陪伴的那段日子,她的心绪总不会太过沉重。
寂静中,她缓缓捧起那副近来一直戴在脸上的青铜面具,对着谭霖轻声道:
“师尊,我知道这是您做的,弟子……”
“你的话太多了!”
忽地,她话还未说完,谭霖便冷冷的打断了她:
“不过是区区一个隐匿气息,遮掩容貌的法器罢了,如果没有其它的事,便做你该做的吧。”
语罢,谭霖残魂化为一缕青烟,没入那待了有近百万载之久的指环虚无之中。
与逍遥天尊化身的无形交锋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在满北斗的回收、融合那些散落在外的真魂碎渣。
如今回到这练兵塔内,自然是已经粗略的完成了这一步骤。
接下来待他残魂状态稳固一番,静养一阵因进出不死山带来的一缕残魂意念损伤,便可着手剥离滞留此间,仅剩的一批的真魂碎渣。
这批碎渣,因为融入了一些精怪的体内,他此先一直是做耳目、棋子使用的。
后续当他准备动身前往中州做最后一搏之际,无论这些棋子还有无价值,都将剥离回来。
毕竟,残魂完整与否,直接关系到转世投胎勘破胎中之谜的过程。
“话太多了么……可很久没见,囡囡真的很想跟师尊你多说说话啊……”
外界,李清绝怔怔地摊起手心的青铜指环。
看到谭霖残魂再一次寄居在指环内,她“感觉”到指环的分量变得厚重了几分,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踏实。
虽然她知道,指环重与轻,其实并没有任何变化,这只是她的错觉。
“做我该做的……对,做我该做的,无论如何,师尊已经回来了……”
呢喃中,她的视线挪回身畔的尸体上。
盘膝打坐,五心朝天,《吞天魔功》雏形悄然运转。
哗……
也在此刻,谭霖的残魂无声从指环内重现外界。
他抬指隔空一点,一缕清辉自他指尖射出,径直没入李清绝的眉心。
李清绝身形一震,便要起身。
“不要睁眼,闭目凝神,仔细体悟我传予你的古经。”
他的声音同一时间在李清绝脑海响起,女孩没有丝毫抗拒,依言行事,默默感悟。
“此乃《静神咒》,可助你涤荡本源杂念,固守灵台清明,日后吞噬他人本源,需更加谨慎,炼化需更为彻底。”
“《噬源真典》经为师剔除其中漏洞、陷阱,又经你亲身修行,加以悟道融汇,如今你所修的法门已与最初的《噬源真典》相差甚远,不再是原来的那册经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