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徐达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他这辈子征战四方,从一介白身到大明的开国功臣,挣下的功名富贵早已远超想象。
可皇家联姻,这是何等的荣耀?自家闺女能做皇子妃,对方还是陛下和皇后的嫡子,这对徐家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恩典。
他越想心里越热,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徐达是武将,骨子里带着直爽,不似文官那般扭捏,心里藏不住事,脸上便不自觉地露出了笑意。
“秦王说得是。”徐达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兴奋,
“四皇子打小就有股韧劲,之前还跟着你南征北战,年纪轻轻就立了不少战功,是块好料子。妙云要是能嫁给他,是我徐家高攀了。”
朱瑞璋见他这般模样,心里暗笑,嘴上却故意逗他:“老徐,你可别先高兴得太早。嫂子还没开口呢,万一不是这事,你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不能吧?”徐达愣了一下,随即又笃定地摇了摇头,
“除了这事,还能有啥要紧事让娘娘特意设家宴?再说了,二皇子三皇子都定了亲,就剩四皇子了,陛下和娘娘肯定早有打算。”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坤宁宫门口。
宫门处的宫女见了他们,连忙躬身行礼:“奴婢参见秦王殿下、魏国公!皇后娘娘和陛下已在殿内等候。”
朱瑞璋摆了摆手,率先迈步进殿。
刚一进门,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其中最显眼的便是烧鹅的油香,混合着炖肉的醇厚、青菜的清爽,让人食指大动。
坤宁宫的正殿内,桌椅早已摆好,老朱穿着一身常服,正坐在主位上喝茶,马皇后则在一旁指挥宫女摆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桌上的菜肴丰盛异常,中间一盘烧鹅色泽金黄,油光锃亮,一看就刚出炉不久,表皮酥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裂开。
徐达的目光瞬间就被那盘烧鹅黏住了,眼睛直勾勾的,连行礼都慢了半拍,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啥山珍海味没吃过?可就是对马皇后做的烧鹅情有独钟,那独特的鲜香和酥烂的口感,是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
“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徐达躬身行礼。
“免礼免礼,都坐吧。”老朱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没有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家人的亲近,
“刚散了早朝,想必你们也饿了,赶紧坐下吃饭。”
马皇后也笑着说道:“重九、天德,快坐。这烧鹅是我特意做的,刚出炉,还热着呢,你们快尝尝。”
朱瑞璋和徐达纷纷落座。
徐达刚坐下,目光就没离开过那盘烧鹅,手里的筷子都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夹一块尝尝。
朱瑞璋看在眼里,心中愈发笃定。
马皇后知道徐达好这口,今日特意备了烧鹅,显然是有求于徐达,或是老朱要坑徐达,
但除了朱棣的婚事,他想不到还能有啥。
老朱拿起酒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来,先喝一杯,解解乏。”
“谢陛下。”两人端起酒杯,与老朱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徐达已经吃了大半只烧鹅,吃得满嘴流油,脸上满是满足的神色。
马皇后见时机差不多了,给老朱使了个眼色,然后笑着对徐达说道:“天德,尝尝这道炖鸡汤,是我特意让人用老母鸡炖的,补身子。”
“多谢娘娘。”徐达连忙放下筷子,端起鸡汤喝了一口,连连称赞,
“鲜美!真是鲜美!娘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马皇后笑了笑:“天德啊,这里没有外人,还叫什么娘娘?还像以前一样叫嫂子吧。”
接着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地说道:“天德,我记得你家妙云,今年十一了吧?”
徐达手里的汤碗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马皇后:“是的嫂子,刚过了十一岁生辰。”徐达放下汤碗,语气恭敬了几分。
“真好。”马皇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妙云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聪慧伶俐,知书达理,模样又周正,真是个好姑娘。”
老朱也放下酒杯,看着徐达,语气郑重地说道:“天德,咱们兄弟,咱就不和你绕弯子了,咱今日找你来,确实有件大事要跟你商议。
你也知道,老二老三都定了亲,就剩老四了。
老四这孩子,性子刚猛,有勇有谋,是块打仗的好料,将来也要派他去开拓疆土的。”
徐达心里的那点兴奋又涌了上来,连忙躬身道:“陛下信任,是四皇子的福气,也是我大明的福气。”
“咱和妹子都觉得,老四身边,需要一个沉稳聪慧的媳妇帮衬他。”老朱看着徐达,目光炽热,
“妙云这孩子,正好合适。咱想把你家妙云说给老四做王妃,不知你意下如何?”
果然是这事!徐达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忙站起身,对着老朱和马皇后躬身行礼:
“真的啊,大哥,嫂子!这这是臣的荣幸!是妙云的福气!臣臣答应!臣一万个答应!”
能和皇家结亲,自家闺女做皇子妃,将来还要做王妃,这对徐家而言,是何等的荣耀?
徐达是个聪明人,知道只有和皇家绑定关系才能与国同休,不然,纵使你有天大的战功和财富,在皇权之下都是泡影。
老朱和马皇后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马皇后笑着说道:“快坐下,不必多礼。能得你应允,我和陛下也就放心了。妙云和老四,也算是青梅竹马,彼此也熟悉,将来定能和睦相处。”
徐达坐下后,心里依旧激动不已,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只觉得今日的酒格外香醇。
可就在这时,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心里那股兴奋劲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下,瞬间凉了大半。
他猛地想起大明的国策——皇子是要去海外就藩的!
海外啊!那是什么地方?不是中原的繁华之地,也不是北平、大宁这些熟悉的边疆,而是那些尚未完全开化的蛮荒之地,路途遥远,万里之遥,瘴气弥漫,盗匪横行。
自家闺女自小在应天长大,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哪里吃过那样的苦?
一旦嫁给朱棣,将来就要跟着他远赴海外,去开拓那片陌生的土地。
路上的艰险不说,到了藩地,还要面对各种未知的危险,甚至可能还要参与征战。
女儿是爹娘的心头肉,徐达一想到女儿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受苦,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方才的荣耀和兴奋,瞬间被浓浓的担忧和不舍取代。
徐达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手里的酒杯端在半空,却再也喝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