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南宫族地内核长老住宅区一片静谧。
南宫玄的书房内。
南宫玄与南宫严对坐在一张摊开着城防地图的木案两侧,神色皆有些凝重。
“阿玄,”南宫严手指敲击着桌面,“明日探查,你心里可有人选?这先锋……不好派啊。”
南宫玄端起茶抿了一口。
他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被朱笔圈出的局域,缓缓道:“是啊,派精锐去,折损了心疼,派寻常子弟去……”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意思不言自明,那与送死无异,也探不回有价值的情报。
“星若那丫头,到底是年轻气盛。”南宫严叹了口气。
“有冲劲是好事,可这担子……也太沉了。咱们这些老骨头,还得在后头给她把着点,别真让她把家族底蕴给拼光了。”
他虽然白天最终遵从了家主决议,但内心的忧虑并未消散。
“主母和勖长老都点了头,自有他们的考量。”
南宫玄语气复杂。
“只是这考量……或许看得比我们更远,也或许……风险更大。”
至于大长老……”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感慨与怀疑交织的神色。
“他近日气息愈发渊深,有传言,说他……有触摸悟道巅峰的可能。”
“悟道巅峰?”南宫严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摇头。
“你信?大长老德高望重,修为精深不假,可毕竟……年纪不饶人啊。”
“若是再年轻个十载,我或许还信上三分。如今嘛……”
他意思很清楚,希望缈茫。
寿元与气血的衰败,是横在绝大多数修士面前难以逾越的天堑。
南宫玄默然,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只是心底总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若大长老真能突破,家族便又多一根擎天巨柱,在这乱世中也多一分底气。
但这话,此刻说来也无益。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以及一个苍老中带着些微迟疑的声音:“玄长老,严长老,可方便一叙?”
是南宫磐。
南宫玄与南宫严交换了一个眼神。
南宫严眉头一皱,低声道:“这老石头,白天被大长老当众点了名,这会儿又来作甚?莫不是还想阻碍星若的决心?”
“让他进来吧。”南宫玄扬声,“磐长老,请进。”
门被推开,南宫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走进书房,对二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案上地图,最后落在南宫玄脸上。
“深夜叼扰了。”南宫磐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方才……独自想了许久。”
“勖长老白日里的话,倒是点醒了我。”
南宫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南宫磐继续道,语气沉重:“我执掌族规戒律大半生,自诩最重规矩,最讲尊卑有序。”
“却未曾想,自己竟成了那个破坏规矩的人。”
他看向二人,
“勖长老说得对,这个家,终究要交到年轻人手里。”
“我们不能因家主决策与己见不合,便心生抵触,阳奉阴违。那才是真的取祸之道,家族离心离德之始。”
南宫玄神色稍缓,点了点头:“磐长老能如此想,自是最好。”
“星若虽年轻,但心性、魄力、乃至机缘,皆非常人。”
“我等既为家族长老,自当同心协力,助她度过此次难关。内耗,最是要不得。”
“是,是这个理。”南宫磐应道。
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尤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玄长老,严长老,我知此时再问或许多馀……但心中实在难安。”
“对于明日的探查,具体……有何计划?派哪一部前去?由何人领队?”
南宫严闻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随后,他手指在地图上南宫族地外围点了点:
“磐长老问得正好,我与玄长老商议,打算从两处抽调精锐,混编成数支小队。”
“哦?哪两处?”南宫磐身体微微前倾。
“一是东郭源统领的暗卫。”南宫玄接过话头。
“暗卫常年执行隐秘任务,擅长潜行、侦察、刺杀,对危险感知敏锐,是探查的天然好手。尤其东郭源此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此子虽只是道基境界。”
“但我听闻他力抗三位黑沼悟道修士,反杀其二,其真实战力无法估量。”
“更难得的是,他对家族忠心耿耿,经‘化蝶’一事,心性意志更为坚毅,可堪重任。”
“源小子!”
南宫磐眼睛骤然一亮,几乎脱口而出。
“玄长老好眼光!正是!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他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这小子,虽然道基境,但那战力……说他有悟道实力绝不为过!”
“磐实不才,但看人还有几分眼力,此子骨子里有股狠劲,对家族更是没得说,忠勇无双!”
“派他带队,再合适不过!”
南宫玄看着南宫磐兴奋的样子,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点了点头,随即眼中又掠过一丝更深的感慨:
“磐长老所言不虚。此子确有过人之处。”
“而且……不知怎的,看着他,有时候会让我想起一个人。”
南宫磐和南宫严闻言,都看向他。
南宫玄目光悠远,轻声道:“让我想起……守大哥。”
“……”
南宫磐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南宫严抚须的手指也停住了。
空气仿佛静默了一瞬。
南宫守。
那是上一代家主,是南宫勖长老一母同胞的弟弟。
也是……曾经由“东郭”改姓“南宫”,最终执掌家族大权的传奇人物。
那是上一辈人记忆深处,一个代表着天赋、魄力与争议的名字。
南宫磐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地闪铄,最终只是低声含糊地应了句:
“……是有些象那股子韧劲。”
南宫严迅速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复,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暗卫是其一。这其二嘛,”
他看向南宫磐,“便是芸长老执掌的御蛊使。”
南宫磐一愣:“御蛊使?”
这是由南宫家与东郭家中,那些专精于驾驭特定蛊虫的修士所组成的特殊部门。
“对。”南宫玄点头,手指在地图上虚划了几个局域。
“蛊虫在某些方面,比人更适合侦察。”
“尤其是一些擅长匿迹、感知的蛊虫,可先于修士发现危险。”
“御蛊使中精通此道的子弟不在少数。将他们与暗卫混编,取长补短。”
“暗卫负责战斗。御蛊使负责放蛊侦察。”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具体计划,分三步走。”
“第一步,”他用手指在代表南宫族地的局域向外画出几条放射状的虚线。
“小队以族地为内核,呈扇形向外辐射。”
“首要目标是摸清紧邻族地周边范围内的详细情况。”
“哪里尸傀密集,哪里相对稀疏,街道损毁程度,有无幸存者据点,其他家族势力范围的动向。”
“最重要的是,评估出几条相对安全的路径。”
“同时,尝试与城外几处资源点的家族修士创建联系。”
南宫磐和南宫严听得专注,不时点头。
“第二步,打通安全信道。”南宫玄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代表矿脉、药园等资源点的地方点了点。
“在第一步的基础上,集中力量,选择尸傀威胁最小的一条线,进行清理。”
“尝试打通连接最近一处资源点的安全信道。”
“第三步,也是最终目标。”南宫玄的声音压低,“侦察溯源。”
“记录尸傀的种类。是否出现比普通尸傀更强、更难对付的变种。”
“比如我之前提到的铁尸、铜尸。”
“尸傀是否存在指挥迹象?”
“以及……”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黑沼修士的活动痕迹。”
“黑沼?!”南宫磐瞳孔一缩,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玄长老,你是说……这一切,可能是黑沼在背后搞鬼?”
南宫玄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主母有这方面的怀疑。”
“白雾、尸傀、连络中断、各家族同时遇袭……种种迹象,不似天灾,更象人祸。”
“而有能力、有动机、行事风格又如此诡谲阴毒的,黑沼的嫌疑最大。”
南宫磐沉默了。
他一点不怀疑南宫楚的敏锐。
那个女人,从接过家族权柄以来,平衡各方,洞察秋毫,算无遗策。
她怀疑黑沼,那此事十有八九便与黑沼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南宫磐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南宫楚像南宫星若这般年纪的时候……
那时她还只是南宫家的大小姐,却已展露出惊人的聪慧。
冰肌玉骨,冷媚天成,不仅修为进境惊人,对家族事务、人心谋略的见解,也常常让老一辈都暗自心惊。
她的天赋才情,即使是现如今的东郭源,也难出其右。
她是真正的天之骄女,是那个时代霜月城最璀灿的明珠。
吸引了不知多少青年才俊、甚至周边大势力的目光,提亲的、结交的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南宫家的门坎。
然而后来……
南宫磐的思绪骤然中断,仿佛触碰到了某个禁区。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将那些几乎要浮出水面的记忆碎片死死压回心底。
那是南宫家的禁忌,是南宫家修士心照不宣、绝口不提的往事。
他不敢再想下去。
此时,南宫玄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继续说道:
“以上三步,是探明敌情的必须。”
“但白雾笼罩全城,尸傀之祸也并非只针对我族。”
“可能的话,还要尝试与古家、徐家、萧家等不那么敌对的家族创建联系。”
南宫磐回过神来,他在一旁听着南宫玄的话。
心中的最后一点疑虑随之消散。
“恩……”南宫磐缓缓点头:“磐明白了。如此安排,已是妥当。”
“我这就去准备分内之事。”
说罢,他对着南宫玄与南宫严略一颔首,便转身走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