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妄语拉开副驾驶的门，扣上安全带，从座椅的遮挡中露出半张脸，扭身跟坐在后座的木兰柯和郑观棋说话。
他特地换了一身衣服，看起来青春洋溢、人模狗样，不过衣服可以换，学医行医过程中奔跑的发际线终究是回不来了，周妄语比划着：“要去见见我爸妈吗？”
“这就要见家长了？”早起还迷迷糊糊的人说话也不过脑子，随嘴咕哝着，“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那大明湖畔的野牛哥怎么办？”
周妄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和关野有什么关系？”
“什么、已经没有关系了吗？那你们的孩子李自珩怎么办？”已读乱回修至大成的人继续胡言乱语，“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要留守了……”
“？”周妄语用力拍在座垫上，发出响声试图喊醒满脑子跑火车的人，“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但你们这是违背lonely学的！”顶着两个黑眼圈的人如是说。
周妄语恼怒地挠挠头，目光转向木兰柯，语气颇为无奈：“他昨天晚上做贼去了吗？”
木兰柯仔细回想，摇头：“我睡得早，不知道。”
大明湖畔刚交接完中心城区所有事的关野坐到主驾驶，被周妄语幽怨炽热的目光烫一愣，他说：“怎么了？”
“你昨天带着这小子去哪了？他怎么一副精神不正常的样子？”
“我没有……”根本没有去找他，关野反驳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昨天晚上？”
对了，理论上来说，如果这个皮孩正常入睡、他们是会被强硬地拽到梦域的。
和关野审视目光对上的、眯着眼睛打哈欠的郑观棋闭上了吞噬空气的血盆大口，睁着无辜的眼睛端正了东扭西歪的身体。
“……”关野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昨天是你跟踪我？”
周妄语竖起耳朵，安全带已经束缚不住他好奇的心，索性他就直接把安全带解开，探过去听。
“不是跟踪，”郑观棋竖起食指摇了摇，“是……”他忽然卡壳。
金闪闪：【是——？】
“你别管，反正是为了你好，”他双手一拍，摆出说教的模样，“你一个柔弱的男人出门、出事了怎么办？”
【遇事不决就是“为了你好”吗？】金闪闪感慨，【你十八岁的脸居然有了八十岁的感觉。】
已经活了28年、体格怎么说也算健硕的、出门从没有人护航的关野头一回被保护，高兴疯了：“那我还真是谢谢你，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他已经放弃和郑观棋讲道理，平静语气蕴含着被生活煎炒之后的无力。
虽然那张嘴里本来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但既然他没有明说，郑观棋就能顺理成章地应下这份“感谢”。
“不客气不客气、以身相许就不必了。”郑观棋连忙挥手婉拒。
关野发出克制的呼吸声，吸气和呼气不连贯，中途冗长的停顿似乎是想就这么闷死自己。
【6。】金闪闪不由得发出感慨。
最后关野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兀自让车“昂——”得一声启动，路上开始横冲直撞，左扭右飘，车屁股一甩就能带出一串烟，在本就坑坑洼洼的路上蹦迪一样快乐地蹦跳过去。
猝不及防的周医生被惯性甩在车窗上，脸颊肉被冰冷的玻璃冻得一激灵，凉意顺着接触玻璃的那一小块蔓延到心上结冰，他缓缓攥紧拳头，安慰自己可能是意外。
郑观棋捂住头对木兰柯说：“脑浆被摇匀了——”
“其实坐牛车去最近的车站只是有一点慢……”木兰柯忍住胃里翻涌的不适，委婉地接住郑观棋的话。
在关野第二次从坑上冲过去并以漂移结尾的时候，周妄语忍不住了，他问关野：“你知道什么东西四条腿，今天是热的、明天凉凉的吗？”
关野抽空发出质疑的声音：“嗯？”
“是我，”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c区爆爆遥控器，“你家在我手上，我劝你耗子尾汁，降速！我说降速！”
“刺啦——”一脚急刹车，周妄语的身体和靠背之间呈六十度倾角，手里的遥控器掉在脚边，安全带的大力拽得他面目狰狞。
木兰柯差点起飞的身体被郑观棋按住，紫色的眼睛缓缓阖上，他伸手按住太阳穴才慢慢睁开眼：“要不我开车吧？”
“你会开车？”郑观棋的眼神充满渴望。
车子被停靠在路边，前排的周妄语正邀请关野下车进行第二环节自由搏击，关野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这样节约时间。”
“哈哈，也挺节约生命的，我看你下半辈子也不用过了，省省时间、直接去投胎吧。”周妄语脸上的笑容讥诮。
木兰柯在沉默中坐到主驾驶的位子，郑观棋想去副驾驶，却被关野大步一跨、抢先一步。
周妄语还在对着已经关上的车门向关野发起挑战，最后他跳累了，拽着郑观棋到后排坐好，语重心长地说：“你以后不能变成这样糟糕的大人，有些人——心眼比针孔都小、净整些阴的，你不就说了他几句吗、一个大人连这些容人肚量都没有，还和你一个小孩计较。”
郑观棋连连点头，车子终于平静下来，先前被巅得七零八碎的困意也重新占领高地。
在周妄语的妙语连珠中，安全带失去了它要保护的对象，郑观棋变成一只大渡鸦缩在坐垫上睡着了。
意犹未尽的周妄语睁眼一看，没找到人，他下意识朝上看，只看见漆黑的车顶。
他低头，一坨黑色鸦饼出现在原来少年坐着的地方，羽毛鲜亮，身体随着呼吸起伏，在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手很痒的人轻轻拽小鸟的尾羽，在一片油亮的黑色中找到一闪而过的白色，他轻轻拨开上面黑色的那片，果然看见一片白得突兀的羽毛。
他继续寻找白色羽毛，却突然看见一双纯白的眼睛，渡鸦张嘴：“你有没有礼貌！”
周妄语心虚地收手，看着他用喙把凌乱的尾羽打理整齐，用大爪子抓住自己的大腿拧了一把。
“嗷——”周妄语发出尖锐爆鸣声，郑观棋满意地点点头，溜到一边继续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