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香料味也太重了————”轮船的上层餐厅内,奈芙嫌弃地把迪西本地的迪西馅饼撇到一边,往嘴里猛灌了一口甜冰茶。
克莱恩无奈地看了一眼那块奈芙大概率不会再碰的馅饼,不由得开口:“浪费食物不是好习惯————”
“————”奈芙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拿着馅饼站起了身,随手塞给了路边的一个孩子。
“这样可以了吗?”她面无表情地问。
克莱恩接受了,他问道:“恩,也行————所以,现在可以说你是来干嘛的了吗?总不能是特意来让我请你吃饭的吧?虽然在这里吃饭也不要钱就是了————”
“这个问题啊————”奈芙露出了一种牙酸的表情,“阿兹克先生最近有给你写信吗?”
“没————”克莱恩正摇头,白骨幽灵无声浮现,巨大的体型趴下,把一封信递了出来。
“好吧,”克莱恩接过了信,并未立即拆开,倒是白骨幽灵直接走了,“现在有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奈芙道:“这和你要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奈芙吞吞吐吐,“他们应该是谈拢了。”
奈芙是在血腥味中意识到自己的梦境被入侵了的。
混杂着铁锈味的甜腥气当中,奈芙看见了山一样高的倒十字,以及倒吊在其上的赤裸男子,没等看清那斑驳的血痕,她就忙不迭地低下了头。
但没什么意义。
有过充分的与神话生物的接触,奈芙知道,神话生物们与人交流时,分两种情况,一种是收敛过后的,他们可以如常人一般和你坐在对面,同你聊天,你不会有丝毫感觉;另一种则是不加收敛的,他们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炸响,狠狠砸在你的脑子里,在灵性的海洋里掀起惊涛骇浪,就算撤去声音,也需要时间平复震荡的灵性。
已经疯狂的“真实造物主”是没办法彻底收敛这种影响的,因此哪怕是袖心情好的时候、注意克制的时候,和他聊天也不是个愉快的体验。
好在“真实造物主”有一大群“倾听者”和“秘祈人”陪着聊天,大部分时候不会来找奈芙,至少不会和她说话。
—一但这也意味着,一旦找上门,就是真的有事。
奈芙捂着脑袋从床上爬起来时,脑海里全是“真实造物主”让她准备请求赐予的仪式的声音,她忍着头痛强迫自己冥想,等到震荡的灵性平复下来,才开始准备仪式。
蔓延的阴影中,一枚戒指应声落地,奈芙拾起戒指,从脑海里翻出了戒指的来源—一这正是她交上去的、来自路德维尔的死神戒指!
她脸上的神情被一种荒谬和震惊交织的复杂表情所取代,在尚未结束仪式的祭坛前,奈芙忍不住低骂了一句:
”shift!”
“早知道我就不把它交上去了,”奈芙一边翻白眼一边说道,“平白无故的————早知道我就直接给你了。”
“那你们就没有谈判的筹码了。”克莱恩提醒她。
“说得也是————”奈芙叹了口气,无奈扶额,“说起来,白银城怎么样了?
”
“去前首席陵寝的探索小队已经回来了,”克莱恩开口道,“小太阳”告诉我,作为嘉奖,等到结束隔离,他们的首席会带他去猎杀变形者。”
“看来我要跟你提前说声恭喜了。”奈芙眨了下眼睛。
克莱恩微微摇头,朝奈芙问道:“说起来,那枚戒指呢?”
“我没带在身上,”奈芙摇了摇头,“作为前任死神的随身物品,它本身并不具备其他能力,只是对死亡领域的能力有所增幅,虽然增幅的幅度很大,但我又不是死神”途径的————”
“我以为你打算把它交给阿兹克先生?”克莱恩问道,“或者交给我。”
这是克莱恩从奈芙最开始话里判断出来的,但奈芙却只是微笑了一下,并没有答话。
“真实造物主”其实并未禁止这件事,但同样也没吩咐她去做这件事。
上赶着的不是买卖,徜若“真实造物主”和黑夜女神真的谈拢了,阿兹克自然有机会知道那枚戒指在她身上,然后来取戒指,而不需要她自己送过去。
但思来想去,奈芙还是找上了克莱恩,把戒指在自己这里的消息告诉他,克莱恩盯着奈芙的微笑看了几秒,恍然大悟,开口答道:“我这就写信把这件事告诉阿兹克先生。”
奈芙轻弯起唇,刚要说话,忽然间觉得灵性有所触动,她侧头向刚进餐厅的人看去。
这人影头戴黑色软帽,鬓角暗金,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侧脸线条深刻,如同古典雕塑,没有一点皱纹。
他转过头,朝奈芙露出了一个既嚣张又熟悉的笑容。
这种感觉,这种气质————好象还认识我————奈芙眼皮猛地一跳,却看见那人已经收起笑容,转身向一面窗户走去。
奈芙微微一怔,也下意识看向窗户。
只见一点炽白的火光倏忽亮起,接着由远及近,高速飞了过来!
还停留在餐厅里的人都已经注意到了这一幕,克莱恩的视线同样被火焰所吸引,他们齐齐看着那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淅,露出完整的外形。
那是一柄巨大的火焰长枪!
火焰长枪划破天际,落在了客轮甲板前部,但却没有点燃任何事物,烧穿半块木板,它直接四散开来,重组为一道人影。
他形貌接近中年,缓慢地环视了一圈,于一个个眼睛圆瞪嘴巴半张的旅客之中走过,进入了舱房。
紧接着,一道人影飞出舱门,重重摔在了甲板上,他套着黑色的大衣,高礼帽摔在了地上,缠在脸上的围巾半松,露出小半张脸孔,和一双充满恐惧地三角眼。
是谁让你带着那件东西,做这样打扮的?”舱房门口,刚才那位高鼻梁蓝眼珠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了出来,用因蒂斯语沉声问道。
地上的男子疯狂摇头道:“不,我不知道,他也是这样的打扮,给了我,给了我100镑,让我坐这条船去南大陆,再自己返回!”
那位中年男士默然看着,目光锐利,仿佛能洞穿一个人的灵魂。
这让那男人额头汗水疯狂沁出,身体剧烈颤斗,结结巴巴地又一次开口做起解释,但所描述的内容,没有任何改变。
奈芙麻木地看着这一幕,耳畔忽然响起一声极其突兀的嗤笑,她猛地扭头,却没看到任何人。
“怎么了?”克莱恩问她。
“我————”奈芙咽了咽口水,视线扫过每一扇窗户,“我可能,看见我同事了————”
一圈窗户扫完,奈芙并未看见熟悉的身影,克莱恩同样没听懂她的话,疑惑问道:“同事?你哪个同事?呃,你说的应该是真实造物主”的信徒?”
奈芙沉默了一秒钟开口:“不重要。
“啊???”克莱恩更懵了,他看了看外面站立的中年男子,审问无果,那男子体表燃起炽白的火焰,重新化作一柄火焰长枪,急射出去。
一抹灵感跃起,他猛地扭头看向奈芙,脱口而出:“他是追着因斯·赞格威尔来的!”
“是啊,”奈芙吐出了一口气,“一个来自因蒂斯的铁血骑士”。”
奈芙转眸看了一眼克莱恩,眼神复杂。
毕竟梅迪奇逃跑的时候,丢下了卡特琳娜的尸体。
吃语的感染力无疑是极强的,如今的梅迪奇可不是剧情里的梅迪奇,他早已得到“真实造物主”赞格威尔,说不定已经成为虔诚的信徒了!
一想到那种可能,奈芙就有种说不出来的绝望。
“果然是猎人”途径的半神,”赞格威尔是怎么惹到他的?说起来,他还挺聪明,这是个计中计啊————让人假扮自己登船,等到对方追上来自然会发现这是假的,以为他还在港口上,就追回去,结果他其实还在船上?”
“不是船上,”奈芙面无表情,“刚才他就在餐厅里,看完了那位铁血骑士”上当受骗的全过程————呵,“阴谋家”,挑衅者”————”
“————?”口,神情迷茫,“因斯·赞格威尔————是这种性格吗?”
廷根市与贝克兰德大雾霾的故事历历在目,克莱恩眼中的因斯·赞格威尔,是一个端坐于幕后操控一切的形象,他理应是老谋深算的,也理应是谨慎的,但奈芙此刻的描述,却分明指向了另一条途径的习惯。
正如她念出的“阴谋家”与“挑衅者”两个串行名称一样,同时拥有这两种特征的“猎人”途径,既擅长耍弄阴谋,又带一种眩耀自己成果的古怪心理,喜欢在现场留下自己的痕迹。
奈芙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此刻有些话是不能和克莱恩说的,何况她也需要确认一些事情,于是她表情古怪地开口:“要不然你觉得,一个通辑犯,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惹上一名因蒂斯的半神?
考虑到那个半神的途径,说不准还是官方半神。”
“也不是不能理解————”克莱恩斟酌着开口,“因蒂斯官方并不承认黑夜教会,女神在那里连个教堂都没有,黑夜教会的信徒会被打为异教徒————就和永恒烈阳”的信徒在鲁恩的待遇一样,所以,黑夜教会的通辑犯,在因蒂斯那边也算不得什么————”
这话倒没说错,作为敌对教会,黑夜教会和烈阳教会互相攻击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在信仰着永恒烈阳以及蒸汽与机械之神的因蒂斯,黑夜教会的通辑令根本不可能被当回事,除非被通辑的是邪教徒。
—当然,杀完以后拿来嘲笑对方,顺便索要一点补偿,那也是寻常的。
奈芙微微一摊手,只笑道:“发现了仇人,你不和你的前同事聊聊吗?”
贝克兰德,北区。
平斯特街7号的信报箱的投递口处,突然涌出了一份份报纸、一张张帐单和一封封不知谁寄来的信。
这些事物仿佛被无形之手托着,漂浮于半空,飞向门口,从缝隙处钻了进去。
房屋内,门厅处,报纸们自行展开,快速翻动,直至末版,然后,它们随意地落到了椅子上,和之前的同类叠在一起。
帐单和来信继续往内飞行,进入了客厅,前者很快停止下来,抖了几抖,接着晃晃悠悠飘至茶几表面,整齐铺陈,后者有信封的脱掉了信封,无信封的迅速打开了自己,在半空展现起身姿。
过了好一阵,这些来信部分飞到了一楼书房的架子上,部分冲向剪刀,协助对方将自已四分五裂,然后排列成行地涌入盟洗室,投进了马桶内。
哗啦!
马桶的机械按钮自行下陷,将纸张碎片冲入了下水道。
平斯特街7号就此恢复正常,安静的和其他无人居住的房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