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徐州城东一处僻静的院落后门停稳。
这里是百工总坊徐州分号,陆云早就在此等候多时。车队护卫由陈立和铁牛亲自带领。
张自强裹着厚实的狐裘大氅,第一个跳下车。天气愈发寒冷,他缩了缩脖子,搓着手,急不可耐的往里走:“小六子,屋里暖和不?这鬼天气,可把老子冻透了。”
“东家放心,火盆早就生好了,姜汤也备着。”陆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他引着张自强和公孙静快步穿过回廊,进入一间守卫森严的密室。
密室不大,但布置得当,炭火烧得正旺,瞬间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气。
陆云没有半分寒暄,他知道这东家火急火燎的赶来,绝不是为了听他汇报业绩。他首接的在桌案上铺开了三张用细麻布裱过的巨大图纸。
“大掌柜,公孙先生。”陆云的声音清晰又有力,“按您的吩咐,这一个月,弟子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绘制了徐州的天地人三图。”
公孙静来了兴趣,他放下手中的暖炉,走上前去,眼神锐利。
“第一张,天图。”陆云指着图纸,上面的关系网状结构一目了然,“这是徐州府衙的脉络图。从知府王大人,到通判周文,再到下面掌管税务,市舶,治安的各个押司,主事。他们的派系归属,师承同年,亲族姻亲,乃至私下里的主要进项和个人喜好我都摸了个七七八八。”
张自强凑过去一看,只见图上用朱砂和墨笔画满了错综复杂的关系线。周文的名字被重重圈出,旁边一个标注刺眼无比:“此人极贪,尤喜古玩字画,其妻舅在江南贩私盐,周文为其暗中保护伞。”
“好小子”张自强忍不住赞了一声。
“第二张,地图。”陆云又展开第二幅,“这是徐州及周边所有酒坊,粮仓,牙行的分布图。哪家是王家的死忠,哪家是宋家的盟友,哪家是墙头草,市面上的酒水份额王家的寿光酒和他们吞并的白醪酒,加起来占了徐州明面生意的六成,剩下西成被十几家小酒坊瓜分。
“第三张,人图。”陆云展开最后一张,也是最复杂的一张,“这是王家本家的关系图。王峥“焚亡”(实为被百工坊所擒)后,他手下三个族弟,两个堂兄,正在为家产和寿光酒的控制权明争暗斗。
长房想保王峥的嫡子,二房想自己上位,三房想分家另过。我遵照先生的吩咐,私下联络了宋德老爷子,他亲口证实,王家现在就是一盘散沙,都在等酒榷到期,看谁能抢到这块肥肉,谁就是下一任家主。他们现在根本没空,也没那个胆子来找咱们的麻烦。”
三张图,将徐州城这错综复杂的局面剖析的清清楚楚。
张自强激动的满脸通红,他重重的拍在陆云的肩膀上:“好小子!干的漂亮!你这哪是小六子,你这是咱们百工坊的‘徐州通’啊!有这三张图,还怕个鸟!”
公孙静也抚须点头,赞许的眼神藏不住:“陆同志这份情报,做的扎实。如此看来,这酒榷竞标,我等己占了七分先手。”
“先生,大掌柜,”陆云的神色却不见轻松,“先手虽有,但规矩还是绕不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誊抄的文书:“弟子打探清楚了。徐州的酒榷都是价高者得。中标者,需当场缴纳一笔巨额的‘扑买钱’,作为承包金。往届王家拿下的价格,都在三万贯上下。但”
陆云指了指天图上的一个名字:“这笔钱,明面上是入了府库,但暗地里,至少有三成,要孝敬给关键人物。此人,便是通判周文。”
“又是他。”张自强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对。”陆云说,“周文此人,贪婪成性,又是知府王大人的心腹。竞标之时,知府大人只管落槌,具体唱标,验资,定规矩的,全是周文一手操办。他若偏袒王家,我们就算出再多钱,也可能被他以‘验资不过’,‘商号不符’等由头给刷下来。”
公孙静闻言,轻摇折扇:“这便是关键了。王家与他勾连数十年,利益盘根错节。我们要想虎口夺食,就必须让这位周通判,心甘情愿的‘背叛’王家。”
张自强皱起了眉,他现在急着回去赚钱给基地续命:“这老狐狸,怕是喂不饱啊。他跟王家穿一条裤子这么久,咱们给钱,王家也能给,怕是砸不倒他。”
“要喂饱他,光靠钱,恐怕不行。”公孙静的眼睛眯了一下,“我们还得给他一样东西,一样他无法拒绝,甚至愿意为此得罪王家的东西。”
“什么东西?”
“政绩。”公孙静一字一顿。
陈一飞的蓝图在公孙静脑中浮现,他继续说:“寻常政绩,他看不上。但若是一种能让徐州府库税收在三年内翻上两番,甚至三番的泼天政绩呢?”
张自强和陆云的眼睛同时亮了。
“先生的意思是”
“仙人醉。”公孙静的笑容高深莫测,“王家的寿光酒,一年能给徐州带来多少税收?我们算它一万贯。可我们的仙人醉呢?一旦铺开,它带来的利润何止十倍?按大启‘商税三十取一’的规矩,我们一年能给徐州府带来多少税收?五万贯?十万贯?”
“这笔账,周文会算。这笔能让他平步青云的政绩,王家给得起吗?”
张自强猛的一拍大腿:“妙啊!这叫降维打击!!!王家还在给他送银子,咱们首接给他送官帽子!”
当夜,醉仙楼。
还是那间雅间,还是那桌酒菜。但这一次,主客易位。
周文高坐主位,脸上带着官僚特有的矜持跟审视。他答应赴宴,一是看在宋德的面子上(陆云通过宋德牵线搭桥),二也是想看看,这个百工坊东家的成色。
张自强和公孙静陪坐两旁,姿态放的很低。
几轮酒下来,菜也上了几道。周文始终不咸不淡的聊着风月,绝口不提酒榷的事,这让张自强心里急的冒火,但脸上依旧堆着笑,频频敬酒。
“大人,您尝尝这个,本地的寿光酒,也是难得”张自强“笨拙”的提起话头。
周文摆了摆手,淡淡的说:“喝惯了,也就那样。王家的酒,一年不如一年了。”
这话里似是而非的抱怨,让张自强心中一动。
“是是是,”张自强看准这个时机,故作为难的叹了口气,“大人您是品鉴大家,实不相瞒。我这百工坊,在灵璧搞得不错,就想着来徐州这等大码头,也开一番事业。只是这徐州的酒水行当,水深得很呐。”
周文放下酒杯,用帕子擦了擦嘴,淡淡的说:“哦?徐州民风淳朴,商贾往来自由,能有何水深之处?莫非有人,不按朝廷的规矩办事?”
他开始打官腔了。
来了!
张自强立刻换上一副“豁出去”的表情,他从随身的食盒中,取出两只更为精致的白玉瓷瓶,还有两只朴素的黑陶小罐。
“大人,别的虚礼,我们也不懂。这是我们百工劳心费力,偶得仙方才酿出的几款绝品。整个大宋,绝无二家。今日特来,请大人品鉴!”
他先打开了那只雕刻着流云飞鹤的玉瓶。
“此酒,名为‘飞天玉液’。”
一股难以形容的,清冽又带着馥郁果香的气息,瞬间压过了满桌的菜肴香气,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周文的鼻子。
周文的脸色微微变了。他宦海沉浮,什么御赐的美酒没喝过?可这股香气,纯粹,干净,光是闻着,就让他体内的酒虫蠢蠢动。
张自强亲手为他斟了浅浅一杯。
酒液清澈透亮,微微摇晃,挂杯如珠。
他端起酒杯,不再矜持。先是浅浅的抿了一小口。
一股温和却又无比醇厚的甘冽,从他的舌尖瞬间炸开,顺着喉咙一路滑下。那不是寻常米酒的寡淡,也不是烈酒的烧灼,而是一种用语言没法形容的醇厚跟芳香。
周文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那双常年浸淫在酒色中的浑浊眼眸,此刻猛的瞪大,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这这”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杯中的酒液都晃荡了出来。
“大人慢品。”张自强看到他这副表情,心里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周文不再顾及什么官威体面,他双手捧起酒杯,又猛的灌了一大口。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
那股酒香在他的口腔,鼻腔,胸腔中彻底爆发。他感觉自己仿佛要羽化登仙,飘了起来。
“好好酒!!!”
周文猛的睁开眼,一声大喝,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公孙静在此时上前一步,轻摇折扇,又打开了另一只稍小的玉瓶。
“大人莫急,此乃琼浆露,专为中产雅士所备,您再尝尝这个。”
这琼浆露的香气不如飞天玉液那般霸道,却更加绵长。周文迫不及待的换杯再饮,只觉得入口绵软,回味悠长,又是另一番滋味。
“好!好!好!!!”周文连道三声好,呼吸都急促起来。
张自强心中暗笑,又打开了那两只黑陶小罐。
“大人,这还有两款。一款是新烧刀子,卖与北地百姓,最是烈性;一款是仙人醉,工艺繁复,非王公贵胄不可得。”
周文此刻哪里还顾得上矜持,将西款酒一一尝遍。飞天玉液的芳香,琼浆露的绵软,新烧刀子的火辣,乃至仙人醉那一口入魂,仿佛能烧穿五脏六腑的霸道醇厚
他感觉自己之前几十年喝的,全是马尿!
他死死的盯着张自强,眼中的狂热渐渐被官僚的精明所取代。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飞天玉液,又看了一眼,却没再喝。
“张掌柜,有此等仙酿,难怪你敢来徐州闯荡。”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这酒虽好,可徐州的酒榷,历来是王家在办。”
“大人明鉴。”张自强躬身说,“王家的寿光酒固然是好,但若能与我们的仙人醉,飞天玉液相辅相成,岂不更是美事?”
“相辅相成?”周文冷笑一声,“你这酒一出,徐州城里,哪里还有寿光酒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