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江市民宗局的考斯特缓缓驶入大院,车轮碾过细碎的砂石发出簌声响。
齐林率先落车,感受晚间的风带着湿意卷过侧脸。
“空气有点闷啊————”他看了看天空,远处的太阳正在与黑云相抗衡,看局势要败下阵来。
“看这天估计要下雨,来齐处来,这边走。”陈明德随即落车跟上,伸出右臂,在前面引路。
齐林礼貌的应了一声。
他隐约察觉到了远处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但故意没有回头。
“哎,哎,那姓孟的小子好象还在跟着我们。”陈浩上前一步偷摸道。
“没事,不用管他————他总不能直接闯民宗局大院。”齐林继续保持着笑容,“我倒要看看这个文化工作者到底要干啥。”
几人一边走路,一边听着陈明德顺便简单介绍锦江的历史还有民宗局的功能。
简单来说,民宗局就是政府负责民族宗教事务管理的职能部门,从前这里倒也算是个冷清的闲岗,但傩面爆发后,关于民俗,文化,宗教精神的研究如火如茶,民宗局便也延伸出了很多新职责。
“听说齐处的傩面至今未曾找到原型?”
“是。”齐林如今的扯起这方面的谎可以说是信手拈来,“应急管理局已经在联合研究当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进展。”
“哎,齐处肩负大任,肯定是与众不同的。”陈明德满脸笑容,“那我先预祝您那边研究顺利,尽快得到结果。”
那还是研究慢点吧————齐林在心里吐槽道。
陆续走入电梯,电梯上行,随着十数秒的沉默,再开门已是食堂的楼层。
继续由陈明德引着,众人穿过食堂的中心,来到了最里的,专门用来招待重要客户和领导的包厢。
“陈科,随便吃点就行了。”
“是,是,都是便饭。”陈明德笑着推开门。
齐林微微扫视了一眼桌面。
包间里的“便饭”可一点也不简便。
偌大的圆桌上层层叠叠铺满了当地特色: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饱满的竹荀烧鸡块散发着奇异的香味,清蒸的江鱼鱼肉细腻如脂,甚至还有几道运来的时鲜海鲜,蛏子、罗氏虾、元贝,简单蒸一蒸,便散发着扑鼻而来的自然鲜甜味。
————可齐林闻着这个味道,已经觉得皮肤开始发痒了。
他海鲜过敏。
陈浩曾经吐槽过齐林,活到这么大也是不容易,这个不吃那个不吃,不喜油腻,又对海鲜过敏,万一开启修仙时代的话,他肯定第一个成为不食五谷的仙人。
齐林微微有些牙疼,但什么也没说,平淡落座。
在这种场合,他不喜欢别人迁就自己。
“哎————怎么都是海鲜。”陈浩看了眼齐林,皱眉开口。
“哎?”陈明德瞬间反应过来,小心试探,“是,这都是固定餐标,领导看看要不换几个菜?”
“不用不用。”齐林笑道,不动声色的拉陈浩坐下来。
由于他特地嘱咐过一切从简且不喝酒,所以除了陈明德外,便也没什么陪客人员,不过他当真是饭桌上的老手,自己应付桌上一堆不谙酒桌礼仪的年轻人绰绰有馀:“————齐处带队辛苦了!咱们锦江虽然不大,但该有的支持,市委市政府那是高度重视————”
陈明德端起酒杯,“我敬您,是我的意思,您公务在身,喝茶就行。”
“陈科也少喝点,我们不在乎这个。”齐林也跟着笑。
他是最痛恨这些酒场礼仪的,跟大多数年轻人一样,觉得它都是不必要的糟粕。
可长大了却逐渐发现,所谓陋习都是社会的选择,在那个时代的冲刷下,其实上一辈的人也是身不由己。
要遣责的是糟粕的浪潮,而非那些同样无奈的个体。
简单来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酒气混合着饭菜的浓香在密闭的空间里蒸腾,齐林耐着性子听了几句,趁着对方换气的间隙,直接截断了话头:“陈科长,感谢款待。正事要紧,我想了解一下山鸡村的具体情况,局里资料显示那里排外严重,然后,还有————一些不太寻常的传闻?”
饭桌气氛微妙地一滞,正在大快朵颐的其馀几人也都停了下来,尤其是草木的表情变化最明显。
陈明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放下酒杯。
“哎。”他叹了口气,脸色也跟着沉了沉,“那个山鸡村啊,啧————说起来真是块心病,背靠母鸡山深处,祖辈靠点木材、种点山货和做点老手艺勉强糊口,穷是真穷,闭塞也是真闭塞,路难走,信号也差得很。”
“可听说那里也有小百户人家,按说这个人口,市里应该会有相应的扶持政策吧。”
陈明德思考片刻,“不是我们不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忌讳的意味:“关键是————邪门!下乡去的人,甭管是扶贫的干部还是搞测量的,回来都说那地方阴森森的,大白天的山林里都跟罩着层雾似的,浑身不得劲儿,最怪的是————”他左右看看,凑近一点:“好些人回来没几天,就老觉得脑子里跟蒙了层纱,一些关键的事,怎么都想不全乎,像被人挖走了一块记忆。时间长了,谁还乐意往那跑啊?
久而久之,也就只剩下三天一趟的班车,维持个基本联系。”
陈明德的语气里充满了“敬而远之”的意味。
齐林与陈浩、林雀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大致上与之前在第九局中调查的结果无异。
“那回来的人去医院检查过么?”
“检查过,基本检查不出来什么毛病。”
齐林思忖片刻,“那里的村支书是市里指派下去的么?”
陈明德似乎一下子被这个问题难倒了,他没想到齐林看似年轻,结果还挺实干,问这么多问题。
“这我倒是不知道————”陈明德赔笑道,“不过这么多年从来也不见上市里开会,应该是————本地人直接推举的吧?”
齐林夹了块花菜进碗里,继续思考。
此行中,最需要了解的,大概就是那位神秘的村支书。
无论是少昊氏的记忆,还是圣女的记忆中都提到了这位关键人物,然而细究下去,这位在中间串联一切秘密的村支书,其形象却是模糊不清的。
他不信这是一位仅会雕刻傩面的普通手艺人。
“那位村支书叫什么你知道么?”齐林又问了句。
“哎,知道。”陈明德有种还好自己补了课的庆幸感。
“姓叶,叫叶凡。”
齐林差点被嘴里的花菜噎住,隐约听到旁边的陈浩和林雀也发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声。
“此人有大帝之资啊————”陈浩还是憋不住吐槽了出来。
陈明德的表情似乎带着点不知所措,他有些尴尬,不知道这帮年轻人在笑什么,于是眼珠一转,再次岔开话题:“对了,各位领导,你们如果在市里或者镇上听到有人拉你们入教,一定要及时报警或者直接打我们民宗局的电话。”
“哦?怎么说”齐林被这个话题吸引了。
要知道,通过洗脑控制人心,赚黑钱的疯子,一直都是国家的重点打击对象。
曾经,这帮疯子濒临灭绝,起码在明面上很少再看到,但是,如今傩面兴起,异能显世,这样的人又再次多了起来。
“是锦江出现了什么新型教派么?”林雀拨了个虾放进圣女碗里。
“是的。”陈明德的表情难得的严肃了起来,“我们最近接收到了举报,也在探查这帮家伙的蛛丝马迹。”
“那他们的教主名号是?”林雀继续问。
陈明德吸了口气,缓缓吐出那个神秘的,不可窥探的名字:“第二傩神!”
这个名字出现的实在太过突兀,齐林再也忍不住,转身疯狂的咳嗽,把卡在喉咙里的花菜咳了出来。
陈明德大惊上去帮忙拍齐林的背:“齐处,齐处喝点水,您别激动。”
“我没事你继续说————”现在尴尬的神色明显转移到了齐林的脸上。
桌面上的人表情纷纷变得精彩了起来,圣女一脸平静的啃着虾,谛听有些疑惑的看着齐林,林雀则是正襟危坐,但明显眼睛里憋着很深的笑。
至于陈浩,表情变得分外严肃且复杂。
他们自大学就开始住一个宿舍,且陈浩脑袋纯粹就是一根筋,眉毛一动齐林就懂他在想什么。
那表情分明是有好几层意思:
傩神大人怎么还有这么多谒者?!
傩神大人传教,怎么不告诉我?!我被孤立了?!
齐总,同为谒者,你知道么?
齐林现在只想捂脸。
不关我事,我更不知道————
他第一次如此身临其境的明白邪教有多可恶。
打击邪教,势在必行,而且这破教还侵犯他人名誉权————
教主是第二傩神?那我是谁?
他缓了缓胸口,尽量管理着失控的表情:“行,多谢陈科提醒,万一遇到的话我会报警的。”
酒足饭饱,天色已明显暗了下来。
几人出来后,觉得风有些沉,现在只是下午两点多,可天光尽退,树枝摇晃,铅灰色的云层在头顶堆积。
陈明德关切地建议:“几位,这天眼看着要变,山路晚上更不好走,要不————就在市里安顿一晚,明天一早我安排车送你们进山?”
齐林仰头看了看天,似乎也在思考。
突然,他看向了林雀,似在询问意见。
“我建议今天走。”林雀吃着从食堂里顺出来的薄荷糖,“不过一切还是听齐处的。”
“不了,时间紧迫。”齐林果断拒绝了陈明德的好意。
他倒是不在乎这半天一天的,但他相信林雀的直觉。
“麻烦直接安排车送我们去鸡头镇,万一真下雨了,我们就住镇上,明天搭班车进村。”
陈明德见状也不好多劝,立刻吩咐下去。
晚风更劲,吹得门口的旗帜猎猎作响,司机似乎去吃饭了,于是众人只得暂时等待一会。
在这一会里,齐林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往民宗局大院门口看去。
果然,孟大强还在!
他穿着那身掉色的夹克,背着长长的布包,正捧着一块粗糙的油炸黄米糕,吃得狼吞虎咽,好似猪八戒吃人参果。
最后四下瞅了瞅,装作不经意的舔了舔手指上的糕屑。
悲催程度和刚才众人的伙食成鲜明对比。
齐林微微叹了口气,干脆大步流星走过去,孟大强伸着脖子发现了他,堆起笑容凑上来。
然而,还没等对方说话,齐林便先发制人:“孟团长,这一路跟到这儿,你到底想干什么?”
孟大强似乎没想到对方这么直白,反而有些猝不及:“哎哟,这个————我的齐同志!哪有人派啊,这不————纯属缘分嘛!”
齐林露出了和善的微笑:“我要把你跟踪的事往上报让人调查了哦。”
“哎哎哎!!别!”孟大强终于抓起头来,“我,我这是下班了,琢磨着回家看看老娘,喏,我家就在鸡头镇!”
他朝着北方方向一指,理由似乎天衣无缝。
你指哪呢————隔着小几干公里难不成我还能看到你家?
齐林有点无奈。
此人能添加市文化局,其身份肯定也是通过背调的,而且看样子也不是恶人。
所以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眼见司机吃完饭小跑着过来,齐林干脆转身,直接挥手示意同伴:“上车,我们走。”
司机已经拉开了考斯特侧滑门。
眼看齐林真要走,孟大强急了,情急之下,他猛地抬高声音,冲着草木吼出来:“你都出来了!好端端的还回去那鬼地方干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院门口显得异常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和焦灼。
正要上车的齐林一行骤然停步,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草木身上。
清风吹起草木额前的发丝,她缓缓转过身,清澈的目光落在孟大强涨红的脸上。
她没有激动,也没有恐惧,只有有些疑惑,但声音沉静:“因为那里是我的家啊。”
“我还要回去————救他。”
孟大强像被一根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显然,草木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齐林的眼神紧紧锁住了孟大强,千般思绪在脑中涌过。
这个家伙果然藏着许多秘密,且就是为了圣女而来,但他欲言又止的到底是什么?
现在这么流行谜语人了吗?
僵持了不到两秒,孟大强突然一拍大腿:“嗨!这不巧了吗?!我也去鸡头镇啊!顺路,捎我一段呗!”
考斯特的司机冲了过来做势就要保护领导,把孟大强推开。
“别这么残忍啊!咱们也算是一个系统的同志嘛!”孟大强继续撒泼。
林雀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戳破他那点小心思:“大强啊,你们傩舞团那是编制外的合同工,我们可是正儿八经入编制的。”
林雀的情商毋庸置疑,从不会说如此伤人的话,但一旦出口,威力堪比暴击。
“呃————”
孟大强轻哼一声,好似受了近日来最严重的伤。
他却咬咬牙,笃定了心思,一个驴打滚,身子像泥鳅一样想往车旁蹭:“就捎一小段,一小段!你看我这老骼膊老腿的,走回去多费劲啊————”
谛听轻轻拽了下齐林的衣角,齐林侧头。
这个男孩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说:“哥,他身上没有什么坏心思,就是慌,特别慌,还有点怕。”
谛听的鼻子吸了吸,补充道,“还有点米糕味儿。”
齐林瞥了一眼孟大强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又想到他刚才对草木的异常反应以及谛听的判断。
他沉吟片刻,最终点了头:“行,上车吧,到了鸡头镇你就下。”
“哎!谢谢齐同志!谢谢!您可是真好人!”孟大强顿时眉开眼笑,动作麻利得象个小年轻,一个蹦跶就钻进了车厢后部空位上,规规矩矩地缩好,生怕被赶下去。
车门唯当一声关上,考斯特发动机低沉地轰鸣起来。
天色彻底暗了,浓墨般的乌云翻滚着压下天际,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