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的早上,第九局地下基地,情报处理中心。
“锦江市范围,背靠母鸡山的深处,确实有个非常小的聚居点,卫星图上几乎和山林融为一体,是贫困山村扶持中的重点对象。
不过由于交通实在不便利,且每次下乡扶持的人都会遇到奇怪的事————所以后来就逐渐无人去了,只有三天一趟固定的班车,从镇上通往那个村子。
位置坐标、周边地理详图都在这里。”
情报科科长严明把一个加密的平板推到齐林面前。
“这里就是草木嘴里的山鸡村么————”齐林轻声道。
信息量不大,但指向明确,经过逐日的排查后,局内终于锁定了这里。
“十有八九,但更具体的就要亲自去看看才知道了。”
“奇怪的事是什么意思?”齐林疑惑道,“有危险发生?”
“那倒不是————据我们的文档查询,当年负责那座乡镇扶持的外来员工,在村子里待久了总会莫名的患上精神类疾病,且出现一定失忆表现。”
“放到《走近科学》里能拍十集的程度啊。”林雀在一旁补刀道。
齐林看着卫星图上那片浓密的绿色,看着几片不规则的建筑物阴影,隐隐间觉得地形象是一条盘踞的龙或者————蛇。
“如何行动?”
“应急管理局这边会全力远程配合你,资源、装备、后勤信道开启绿色信道,并为你准备需要的人手、武器、特殊装备,建议你最好明天内准备好须求清单。”
“我自己定人手?”齐林有些意外。
毕竟这可不是玄幻故事,他还以为现实中的官方都是雷厉风行确定目标后直接大军压境。
“恩,毕竟我们连大傩的存在形式都尚未知晓————上面也达成了共识,有时候超脱现实逻辑的事,也许就得用非常规办法来解决。”
严明揉了揉发黑的眼框,“不过你更象是先锋,能直接解决最好,解决不了直接发送信号,官方再派部队过去帮忙。”
齐林默默点头,一边看着屏幕上那个几乎藏在群山褶皱里的村落标记,一边在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带谁?
首先,他更偏向于带自己熟悉之人,而且定要拥有傩面才能参与。
如果这样一筛,人数就不多了。
陈浩肯定是要拉走的,这个家伙的滩面对蛊毒有奇效,更何况药王菩萨还吞食了心疫”,无论从信任程度还是可靠程度都拉满了。
还有一条主要的原因————陈浩最近遇到了太多挫折和不安,是该让他发掘一下自身的作用。
至于谛听————他看了一眼身边安静站着的少年。
这次风险未知,可能很危险,虽然谛听如命运所指,一开始就象是为了追踪大傩和他相遇,但他心中还是有诸多不忍。
念头在心中流转,最终只化作一句:“谢了,我需要点时间琢磨人选和装备,对了,再给我一份详细的地势分析图。”
“我要去。”林雀说,“带我带我!我都要憋死了,好久没出差过。”
“再议再议————”齐林笑道。
周周转转,他对完作战细节,又继续和相关人员分析当地的情报,预谋划危机对策,还要躲避着谛听和林雀的眼神。
走出情报中心,日头已经西斜。
临近黄昏,齐林抱着装有资料的平板,和谛听并肩走在回宿舍区的长廊里。
“哥。”谛听仰起头,突然叫了一声。
“恩?”
“————阿姨问我们要不要去她家吃饭,她说今天炖了莲藕排骨汤。”
齐林的脚步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王明天那张熟悉又永远带点疲惫严肃的脸突然掠过脑海,一时晚风随心动了下,晃得他微微疼了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应道:“好,放下东西就去。”
大抵是不愿意让那个待人诚恳,爽朗的长辈多等,半小时后,齐林已经收拾好了一切,带着谛听,站在了老旧的门前。
这里他已经来过几次,只可惜不多。
谛听倒是率先推开了那扇熟悉的家门,一时间,饭菜的香气依旧温暖地拥抱过来。
灯光明亮,客厅收拾得很整洁,餐桌已经摆好了几道家常菜,李素琴系着围裙,正端着一盘炒青菜走出来。
“来了?快坐快坐。”
其实他和李素琴也好多天没见了,大家都在忙忙碌碌,即使是失去了配偶的李素琴,也只请了追悼会那一天的假。
但她的表面,没有自己预想中那么悲伤。
李素琴脸上笑着,维持着和往常一样的精神劲儿,头发扎的整洁,声音依旧洪亮。
“傻站着干啥,去开电视!”
“嫂子,麻烦你了。”齐林点点头,拉着谛听坐下,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他知道失去之愁永不可追,但幸好李素琴足够坚强。
“辛苦啥,你们能来我高兴。”
李素琴招呼两人坐下,“小齐,这次出去一定要注意安全,山里不比城市,蛇虫鼠蚁也多,带好驱虫药、防寒的衣服————”
“我会的。”齐林又点了点头。
电视的背景音终于响了起来,三菜一汤上桌,都是家常。
她一边给齐林和谛听盛汤,一边事无巨细地叮嘱,汤香四溢,莲藕炖得软糯,排骨软烂脱骨。
饭桌上大家说着话,努力维持着热闹,好似一切如常。
平常到齐林心里有些怪异。
快吃完一碗饭的时候,李素琴突然放下筷子,脸上闪过一丝“差点忘了”的表情:“哎哟,差点忘了灶上还炖着点砂锅肉呢,火候应该到了,你们吃着,我去端来。”
“要不要我帮忙?”齐林忙说。
“哎不用不用!”
李素琴起身走向厨房。
齐林和谛听见状也放下碗筷等着,厨房里传来碗盘的轻微碰撞声。
可一分钟过去了,没动静。
两分钟过去了,里头还是一片寂静,只有隐约的一点细微的水汽扑腾声,听起来是砂锅还在灶上微微翻滚着。
齐林轻轻把食指放到嘴前,示意谛听不要说话。
他悄悄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动作很轻,只见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李素琴背对着门站着,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那个刚离开灶火的砂锅盖子,锅盖边缘还冒着烫人的白气,她的左手手掌虚捂着右手手背,微微有些发红。
大抵是被烫到了。
齐林心头一紧,想要上前帮忙,突然听到李素琴好似发出了极低极低的,抽泣声。
她低着头,肩膀极轻微地耸动,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老王————好烫————”
极低的、带着破碎哭腔的几个字,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李素琴维持着那个捂手的姿势没动,但眼泪却抑制不住地滚落,滴在了灶台冰冷的不锈钢台面上。
那一瞬间滚烫的触感,象个突兀的、残酷的开关,猛地劈开了她强行构筑了好些日子的堤防。
想必这种事以往都是王明天来做的吧?他握枪,锻炼的手上满是老茧,齐林见过,所以不怕烫。
那个总是习惯把烫手东西利落接过、手上布满老茧、嘴上还嫌弃她毛手毛脚的男人————已经再也不会回来了。
失去你的日子————我依旧会好好的,努力的照顾好自己,认真且坚强的活下去。
只是一想到未来的日子还要往复循环这么多年,没了你————
那该有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