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的天色挤进病房窗缝,风涌了进来,坐在床上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久违的凉意,抬头望向窗外。
这是一间空旷的的病房,连绿植都没有,所以它又象囚笼,关着一个素白的女孩。
由于这个名为圣女的个体,被证实是这一轮腾根蛊毒的爆发源头,因此在整个的研究和治疔过程中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戒,无关人等禁止靠近,也尽量排除了房间内刺激他的因素。
女孩的手轻轻抓着床单,微颤着,似乎有些不安,没人和她说话,也不睡觉。
突然,她象是心有所感一样把头转了过来。
齐林站在房间外,通过单向玻璃,视线落在那单薄瘦小的轮廓上,也与那小鹿一样的眼神对望。
可她应该看不见自己才对。
看护圣女的第九局年轻研究员显然认识齐林,对这位灾难中的英雄,第九局的新晋正处级人物保持着相当的尊重和憧憬。
“辛苦你了。”齐林声音不高,却把眼睛转了过来,目光真诚。
“应该做的。”研究员热心的打开记录本,“她偶尔会呼喊您的名字,但又对过往的事完全记不清楚————您对此有想法么?”
“我完全没有和她相处过的记忆。”齐林摇摇头,“也许只是因为我把她从灵隐寺救出来的缘故。”
“明白,那基本可以验证我们的猜想,这个女孩可能患了某种类阿尔兹海默病的精神疾病,她的脑部ct也确实显示有一定异常————”研究员沉思片刻,突然注意到没必要和齐林说这些专业的事:“啊,抱歉。”
“没什么,我再和她聊聊。”齐林摇了摇头,“那你也认识陈浩吧?他人呢?”
“圣女的主治医师,有傩面那位么?”研究员点点头,“在圣女征状缓解后他便暂时去休息了————几乎三天没睡。”
“好,现在方便让我进去吧?昨天已经知会过。”
“哦哦,方便的。”年轻研究员立刻会意,几乎是无声地快速收拾起记录本和物品,尤豫片刻后叮嘱道:“里面有监控和录音,圣女的危险性还是未知————尽量不要让她受到什么刺激。”
“我会的。”齐林轻声道。
旁边椅子上抱着骼膊打盹的谛听听到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揉了揉眼睛,默默走到门边。
几秒后,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以及三人的呼吸其中两人呼吸平稳,床上的那位则有些急促。
令齐林完全意想不到的是,他在推门进入的一瞬,女孩立刻倒下选择了装睡,象是被家长逮到的心虚小孩。
齐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催促。
他自光落在少女紧闭的眼脸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因为女孩有些幼稚的假动作,突然的有些想笑。
齐林能笃定这不是病症————他和圣女一定是在过去相遇过,只是由于不知名的原因而丢失了记忆。
那是癔症与错觉永远不可能伪装出的眼神————她的眼神这么欣喜,象是百转千回而故人重逢。
他痛恨这样的失忆,却又只能强迫自己暂时不去想解决不了的事。
时间缓慢流淌,谁都没有说话,忽然,床上的人睫毛颤动了一下,又一下,紧接着,那双有点心虚的眸子缓缓睁开了。
“你怎么不说话?”女孩悄悄问。
“在等你醒。”齐林没有揭穿对方装睡的事实。
“姐姐刚才没有睡着。”谛听好心且诚实的和齐林说到。
场面顿时尴尬起来,女孩的眼神一瞬间僵硬住,视线在雪白的天花板上游移片刻,侧朝一边,然后手撑着床板起来了。
齐林无奈的拍了拍谛听的后脑,“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女孩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地下了头。
“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齐林语气平淡,象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监控后面的人呲牙咧嘴,对齐林上来的直球有些惊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被单边缘:“我是不是————做了不好的事?”
“没有,不是你的错。”齐林摇摇头安慰道。
少女忍着颈部的酸痛,轻轻点头。
“我们以前认识么?”
“当然,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女孩一下子惊慌起来。
“别怕,别怕————抱歉,我可能遇到了一些事,自己记不太清了。”齐林安抚道。
“电视剧里那种————失忆?”
齐林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来对方也只是个普通的,年轻的现代女孩。
“恩,对,可能是被车撞了。”齐林笑了笑,“能和我说说以前我们相处的细节么?”
“其实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圣女不好意思道,“我们是很小时候在一起玩的,你经常翻墙出去给我偷糖吃,躲着一些凶巴巴的大人————
还有一些坏家伙会欺负我们,都是你打回去的,你扔东西扔的可准了。
那时候每次过年,召集看电视,我们都会坐在一起————你还说你总有一天要出去,去到很远的地方,去看电视里面的长城,去爬阿尔卑斯山,去尼斯湖看水怪————你说要带着我们所有人出去看遍全世界。”
监控后的人再次震惊,心说这女孩的精神病症似乎还不轻!竟然为幻觉圆出了这么多的细节,象是洋葱一样剥了一层又一层!
可齐林却敏锐的抓到了重点:“从哪出去?”
“从————”女孩的眼神微微睁大,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有些困惑,“应该就是————出村吧。”
齐林沉默了一瞬,压住了心里那声小小的叹息。
如果对方的记忆有部分属实————那他小时候的经历可有些太怪异了。
但完全不应该,虽说自己吃百家饭长大,父母早逝,来历有些不明,但添加应急管理局前,他们总会进行背调,不至于一点异常都查不出来。
他暂时忘掉这股异样,继续追问:“你之前一直呆在那个村子里么?”
她看着齐林,又象是通过他看向某个更飘渺的影子:“哎?不是————我们后来分开了,就搬了家,我跟着别人去了山鸡村。”
“我们是哪年分开的?”
“恩————具体年份我也记不得,那年我七岁。”
齐林瞬间来了精神。
只要问出具体节点,那便好查很多了。
不过,他的过往并不是今天的主要目的————更重要的是搞清这场混乱的源头及腾根的去除处,方才更多是为了让对方放松的闲聊。
“你什么会离开山鸡村?你来之前遇到了什么?”
圣女愣了愣,抓着被褥的手更紧:“不是我自己想出的,有人把我从村子里带了出来————”
“绑架?”齐林的眼神猛的一凌。
“不不————是我自愿和他们走的。”圣女愧疚道。
“为什么?”
“为了找你。”圣女抿了抿嘴唇,“他们说可以见到你。
“我?”
齐林猛的一怔,察觉到了不对劲。
如此回溯一下,那么对方背后的势力,很有可能知道圣女以及自己的过往!
“可你不是记不得我的名字吗?”齐林继续耐心问道。
“恩————我确实不记得你的大名啦。”女孩说,“但我记得你的外号。”
“我————还有外号?”齐林也迷茫了。
“恩,外号叫齐林。”
如果监控后面一直有人听着,那么监听声音的人大概会陷入同样的迷茫中——
这都什么和什么?
突然,齐林猛的转头,看向了谛听,发现这个男孩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象是有惊螫劈过脑海,无数次被人开玩笑叫过的名字在耳中闪回————直到林雀的声音也定格住。
那是他和林雀的初次相遇,就连这个女孩也开玩笑的问过:“麒麟?神兽唉————这是外号还是网名?”
麒麟?
谛听和圣女有许多类似的共同点:好象和自己似曾相识,表现出无比的信任和依赖,同样的失忆,但他们都记得一个共同的外号————
麒麟。
齐林拼命压抑住心底那丝惊异,他突然觉得某些东西不能再这个房间内被揭开。
随着呼吸的放缓,他压低了自己的情绪:“那群人是谁?”
“说是外面的什么救助组织的工作人员————村支书爷爷还和他们闹得不开心,不让我和他们走。”圣女继续愧疚道,“但是我偷偷和他们跑了。”
你这个罪孽深重的家伙————齐林没有怪圣女,反而是暗骂自己。
“草木。”齐林念出少昊氏记忆中她的名字,声音难得放缓了一丝。
被唤作草木的少女猛地怔住,这个名字象是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她记忆里锈死的某个齿轮,带来一阵微弱的刺痛和莫名的安宁感。
“不是你的错。”齐林再次坚定的强调。
草木眼中的惶惑减轻了些许,一种近乎雏鸟的依赖在她苍白的脸上弥漫开来。
她看着齐林,仿佛他就是她混沌记忆中唯一能抓住的、不会让她迷失的锚点。
“你好象很害怕?”齐林问,并非真的疑问,而是给她一个开口的契机。
草木用力地点了下头,眼框泛红,“我现在知道了,他们是坏人————这个城发生这么大的事,都是因为我。”
齐林沉默片刻,才象是忽然想起,用最平淡的语调抛出了关键的问题:“所以现在我们必须去挽回一些事————草木,你还记得“腾根”吗?”
少女的眼神凝固了一瞬:“腾根————”
她低声重复,无意识地伸出食指,在冰凉光洁的金属床沿上轻轻划动,象是在描绘一个古老的图案:“————是山里————最大的————”
她的语速很慢,象是在浓雾弥漫的记忆森林里查找路径。
“神————兽?对,十二傩兽之一————祖祖辈辈都信————它能赶走坏东西————
守护————大山————”
她的眼神亮起一点微光,似乎为自己终于捕捉到一个清淅的记忆碎片而感到一丝欣喜,本能地想要分享给面前这个让她感到安全的身影。
“庙在山顶,到了山鸡村后,我还经常偷偷爬上去吃苹果。”
这小姑娘竟然还会偷吃贡品————齐林汗颜。
看来这小姑娘正常时候也是比较活泼甚至偏熊孩子那类。
然而,这短暂的清明如同划过夜空的流星,转瞬即逝。
就在齐林准备顺着她的指引,询问更多,比如腾根信仰的具体特征,或是关于山顶庙宇的细节时,草木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撕裂,秀气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唔————”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双手猛地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深掐进太阳穴,似乎有无形的尖锥在脑中狠狠搅动。
“疼————像————象有人在扯我的头发。”
她痛得浑身都在发抖,齐林伸出手,本想扶住她的肩膀稳住她,草木却象溺水者抓住浮木,下意识地、反过来死死攥住了齐林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带着惊人的力气,指甲甚至隔着外套掐进了齐林的皮肉里,可齐林没吭声。
“但是,但是腾根病了!”
她用力晃着齐林的手臂。
“有人,把不好的东西传给了他————”她的喘息变得急促。
“那些人好象找的————也是腾根!”
幽闭的审讯室隔绝了所有自然光线,惨白的灯光自上而下,如同刑具般打在一张枯槁的脸上。
老人佝偻着背坐在束缚椅上,手铐在冰冷的金属桌面投下扭曲的投影,一周的拘留洗去了表面的风霜,他已风度不再,可眼底那抹淬毒般的阴翳丝毫未减。
“审了这么久————还不肯放弃么?老朋友?”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眼神挑衅地扫过对面。
“只是在等人而已————败者怎么比胜者还急?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姜伯约轻轻的笑。
与老人的疲态不同,风伯端坐桌前,一身黑色的行动队制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脸上的青碧滩面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滞而沉重,混杂着烟草、汗酸味。
他面前的资料摊开着,没有标题,只有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标记。
“你的嘴比当时厉害多了。”李傲的声音嘶哑得象砂纸摩擦,“叙旧也叙了,该骂的也骂过了。姓姜的,你到底还要从我这里抠点什么出去?我烂命一条,骨头倒是还有点硬,够你慢慢啃。”
“啧,我还以为你出国这么多年真成了高知分子。”风伯拿起桌上的钢笔,笔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两声轻响,“没想到骨子里还是这么土。”
“李傲,你替猎头做了十几年脏活,从掮客做到地区内核,不会真以为国际佣兵公司的皮,能把你的底洗得干干净净吧?”
“怎么叫批皮呢?”李傲嗤笑一声,下巴微抬:“有执照且合法,生意而已。你们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堵不住,往我们这些遵守市场规则的人身上泼脏水?你还是这副道貌岸然的鬼样子,跟当年指着我们鼻子骂国之蛀虫”的时候一个德性。”
“守法?”风伯放下钢笔,手肘撑在桌上,傩面下的目光冰冷地锁着李傲:“从东南亚到东欧,从走私文物人体器官到配合非法组织清洗资金、策划袭击————运用滩面干这些足以被人道责的勾当,这也是你们注册经营范围内充许的业务?”
李傲眼睛一转,似乎没预料到对方掌握着如此多的实情。
他突然低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成王败寇罢了。”
“这么多天没透露出一点有用的信息,你在拖时间。”风伯的声音毫无波澜,直接点破:“你觉得你的公司”,猎头,能安排营救?还是相信他们会遵守所谓的1
沉默金规”,不把你吐出去?”
一股阴沉在李傲眼底飞快闪过,但他的嘴角依然挂着嘲讽的冷笑。
风伯仿佛没看见他的抵触,不紧不慢地从桌上拿起一个薄薄的文档夹,打开,从中抽出一张塑封的照片。
照片显然是从某个监控探头截取的图象,不甚清淅,背景喧嚣嘈杂,象是个喧闹的街头,照片正中,一个穿着深色大衣、戴着棒球帽的男人正匆匆走过,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下颌轮廓。
“啪!”
风伯修长有力的手指捏着照片一角,干脆利落地将它拍在距离李傲手铐仅一寸远的桌面上,光滑平整的塑封表面微微反光。
李傲的目光被这突兀的动作拉扯过去,几乎是本能地扫了一眼照片。
仅仅是一刹那,他全身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呼吸也微不可查地停顿了半拍。
这些细微的变化在风伯傩面下锐利如鹰的注视下无处遁形。
但随即,李傲便松弛了下来,他抬起眼皮,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这谁啊?姜队长办案越来越随意了,随便街边拉个人拍张照就来问我?”
“我还没说问你什么,仅仅只是给你看看。”风伯笑笑,“你慌了。”
李傲呼吸微微一滞。
他本不该犯这种常识性的错误,常年舔血的经历让他机敏到像深山里的老狼,可这一会儿他却莫名的漏洞频出。
“认识他吧?还在奢望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李傲没说话。
风伯没有收回照片,傩面下传来平静依旧的声音:“你可以保持沉默。不过我们局的记忆回溯项目,近期在针对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虽然不完善,有些痛苦,甚至可能留下点————嗯,后遗症。
但我们不介意借用一下你这个人形记忆库,费点力气,一点一点把你脑子里那些藏污纳垢的东西抠出来。”
风伯甚至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青碧的傩面微微转动,目光再次刺向李傲那张强装镇定的脸:“反正案子长得很,我们有的是时间。耗得起。”
李傲瞳孔微微一缩,喉咙吞咽了一下,他刚想回击几句狠话“咔哒。”
审讯室的铁门锁芯传来轻响,门被从外面向内推开一条缝。
光影晃动,李傲的目光不自觉移了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矮小,穿着行动队的备用工装。
但他脸上复着的傩面却在惨白的灯光下异常醒目—玄色的基底深沉如夜,一枚残缺的铜锣图案沉默地镶崁在眉心位置,耳垂下似乎还残留着铸铁灯笼的陈旧痕迹。
他的半边身子藏在门后投下的阴影里,让人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李傲脸上,然后,才慢慢转向坐在桌子另一端的风伯。
风伯欣慰的点了点头,似乎在对这个已经恢复如初的,堪称王牌的手下表示认可。
于是打更人抬起一只手,扶了一下自己眉心处的铜锣傩面,大雾弥漫涌向眼神阴翳的李傲。
在意识浑浊之前,他觉得风伯面具后的眼神变了,变得愤怒如即将爆发的山火,可又如冰般冷淡,象是在看一具已死的尸体。
没人能吃下这一场战争中的哑亏————那会愧对于在这场灾难中死去的冤魂。
打更人轻轻开口,锣声响起,戏词错落,象是古时征战前响起的宣天锣鼓。
宣誓着凡僭越的必将追讨,凡流血的必将报复。
凡失去的必将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