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空气墙撞在胸口,把齐林钉在了原地。
审问、相遇、医院的合作与信任、在警局拉上安全门挡住山随的身影、喧器雨夜里的灯光、滋滋作响的厨房抽风机声、辣到呛人的烟火气息————
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最开始,王明天对他的态度总象是审贼,不过那是他多年以来作为警员的习惯,齐林也没有在意,可命运如织,总在巧妙的将这个普通人的命运和自己缝合在一起。
他从混沌,恐惧中醒来,在漆黑的审问室里第一眼看到的是王明天,收养谛听的契机也是因为王明天,想要第一次真正的去阻止作恶也是因为王明天——添加官方莫名洗清嫌疑后,还经常带着谛听去蹭饭。
纵然因为各自忙碌,且傩面带来的与俗世的分隔,让两人后来很少有什么合作与交流————
但死亡————是怎么回事?
那样一个普通、善良、甚至有点笨拙的中年人,一个会和搭档嬉笑怒骂、会和妻子互相拍打衣服的男人。
一个,该平淡一生的普通人。
他的名字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屏幕最末一行,与其馀的十六个普普通通的名字在一起。
他浅存的,本就不多的朋友里,如此荒谬突兀的又少了一个。
沉默,再无言。
屏幕暗下,灯光渐明,人群开始有秩序地缓慢移动,他们腾出了位置,齐林也缓缓跟着人群,机械般的移动,遥遥的和谛听对望。
齐林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只记得有人科普过,人在悲伤至极时,会激活自我的防护机制,强迫思维转移。
于是他漫无目的的想到,当下政府正大力推广这等文化,为滩文化正名,肃清社会舆论,于是这场追悼会似乎还请了傩戏团来送别。
天地幽幽,古老寂静之时,那跨别了千年,又再起航的传承。
没有异能,也没有血与伤的傩戏。
只有酬神请愿,安眠英魂。
地面残留的薄薄水膜,映出穹顶惨白的光,突然,人们听到了脚步声。
“咚!”
一声裂帛般的铜响炸开,沉闷的空气为之一颤。
“嗒嗒嗒!”
浑厚、磅礴的鼓点随即跟上,一记又一记沉重的顿响,仿佛巨人的心跳。
而后,某种东西燃烧的神秘味道传了过来。
烟雾倏然腾起,粗的黄色纸符在八个方位的陶盆里同时无火自燃,升起淡青薄烟。
烟雾迅速弥漫,这次齐林闻清楚了,带着硫磺与草木灰烬的呛鼻气息,将中庭的光线滤成一片宁静的昏黄。
七个身影穿透烟雾行来。
当先一人,覆着整张赤金打制的狰狞傩面,兽首虬角,怒目獠牙,形貌酷似古籍里描摹的“开山猛将”,面具沉甸,压得颈项低垂。
他赤裸上身,肌肉在昏黄光线下油亮如铁,腰间裹兽皮,背负一柄木制巨斧,斧刃竟也以朱砂描出血痕;他步伐沉如山岳,每一步落下,鼓点便沉重一分。
其后六人,面具各异,或青面凶獠,或黑白肃杀,皆覆全脸,难以窥见真人面容。
他们褪去了日常属于人类的情感,身躯在傩面复盖后绷得笔直如枪,散发出迥异于常的、近乎悲壮的庄严声响。
粗布傩服,宽袍大袖,袖口镶着早已褪色黯淡的古老纹样,动作间衣袂翻卷如乌云。
他们突然开口齐唱!
“嗬!”
“傩戏歌舞乾坤,唱鬼唱神!”
“万化千面一瞬,大鼓震魂!”
开山者喉间滚出沉闷的喉音,仿佛大地深处的喘息!
鼓点骤然密集如暴雨。
“举火怒喝齐声呀,体烙图腾!
巫演闭口附着莫问,酬客请尊!”
一声苍凉嘶哑的唱腔从某个傩面后炸裂开来,撕裂了沉闷的空气,开山者应声而动!
他不再是沉重的踏步,而是猛然将木斧向身前虚无狠狠劈下!
“开路咧—!”
“呼——呼!”
斧锋撕裂烟雾,发出锐利的破空尖啸,每一次下劈,开山者魁悟的身躯都随之压下,又艰难地借势弹起,腰背弓而复直,循环往复!鼓声裹挟着那沉重的步伐与挥斧的风声,震得人胸腔发麻。
没人注意的是,人群中的议论声与啜泣声都消失了。
死亡是一种属于生命的共情,人们在缅怀,追思时,还有稍许基因中带来的天生恐惧————
怕自己再不能握住他人的双手,怕自己此生不得看遍世界,就此,如枯骨安眠。
可人们突然不怕了。
这古老的,神秘的,甚至在之前会让现代年轻人会有些羞耻的仪式舞蹈,如今在真切的离别前,是如此的壮美。
似乎真有吞灾逐疫的神明俯瞰人间,将勇气与信念化为了烈火————熊熊烈火燃烧在此处,好象要烧进所有人心间。
开山身后的六位傩者,随之踏起了古老而奇特的禹步。
双足交替重重顿地,左三右四,暗合阴阳,每一次踏下都似要将大地踏穿,把心中那份对牺牲者的缅怀与对平安的祈愿,通过这坚实的步伐传递到地下。
“敬香路清明嘞!”
又一声苍凉唱和。
六名傩者同时从袖中抽出一把把磨得锃亮的铜钱短剑—一—那当然不是遗物,只是最粗朴、最沉实的祭祀工具,寒光在昏黄烟雾中倏然一闪,剑尖齐刷刷指向地面,如林挺立。
他们不动了,如同六尊凝固在烟雾中的古老雕像。
只有开山者仍在独舞!
他仿佛踏入了另一种玄妙境地,巨大的木斧在他手中由最初的沉重劈斩,化为行云流水的圆舞。
斧影越来越快,越来越浑圆,在他身周形成一个泼水难进的金红风圈,那风圈搅动着符纸青烟,使之旋转、升腾、盘旋直上!
就在节奏快到极致,连烟雾似乎都要被那风圈点燃的刹那!
开山者猛地将巨斧向空中抛出!
斧身旋转着飞向半空。
“咚!”
最后、最沉重的一记鼓声,如同宣告结束的丧钟。
全场死寂,针落可闻。
巨斧下落,被开山者稳稳接回手中,仿佛承接了一份沉重的归途。
香炉前,有人将三支长如手臂的粗大线香点燃,烟火气息混入符纸的硫磺味,形成一种奇特的、庄重而略带辛辣的气息。
三个戴傩面的老者,衣着比献舞者更为古旧,缓步上前,接过长香,他们不看任何人,只是对着香炉后那巨大的、悬挂着牺牲者名字的黑色屏幕,深深、深深地拜下去。
腰弯得极低。
那瞬间,时间仿佛在昏黄的烟霭中凝固。
许多鬓发斑白、穿着旧式警服、默默站在后排的老警官们,下意识地抬手,以一个标准的姿态敬礼。
可再不会有同样的,庄重的回礼了————长长的香灰落下,无声跌入冰冷的炉鼎灰堆中。
烟柱直上,缓缓飘散开来。
那一刻,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敬意、所有对生死的迷茫和执着,似乎都找到了一个短暂交汇的可能。
这人间烟火的尽头,是否真有一方净土,收留这些过早熄灭的星辰?
会有么?鬼疫何时能散去?混乱何时可静默,野火何时可平息?
齐林站在人群边缘,沉默地望着那直冲霄汉的烟柱。
一只手轻轻拽了拽他湿冷的西装袖口。
齐林低头。
谛听不知何时挤到了他身边,小男孩仰着脸,脸颊被现场巨大的悲伤和他尚不能完全理解的仪式冲击得微微发白。
齐林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周围移动的人潮与他无关。
但,曲尽终散场,人有离别时。
同一天,圣女苏醒的消息传来,齐林与那边约定了第二天前去探望谈话。
而在这天的夜晚————
齐林做了个几乎快忘却的————初始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