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年长者这番不合时宜的命悬一线,陆勉心里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再加上他又惯常是个稍微寻到些苗头便非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的性子,故而当从邻居口中得知了爱人骤然发病的缘由之后便更是坐立难安了。
为了能够彻底弄清这场意外背后的隐情,他就专门趁着江云礼还未苏醒的间隙偷偷摸摸地沿着那人发病前的紧密行程顺藤摸瓜,一番折腾之后,倒还真让他查出了些许端倪。
好家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他也是真没想到,在自己出差的这段时间里,小汤圆在学校竟是那般有恃无恐,不仅学会撒谎冒用父亲的签名,甚至还伙同高年级学生翻墙逃课。
且这些破事儿做了便做了吧,还好死不死地非得捅到江云礼跟前,这下可好,不仅自己被学校记了大过,甚至还连带着把他那“身娇体弱”的老父亲也给直接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看着压在教务处办公桌上的那张白纸黑字的处分通知,陆勉只觉得一股滔天的怒火从心底直窜脑门,激得他脑瓜子嗡嗡的,整个人是肉眼可见地暴躁了不少。
尤其是在监控画面里瞧见那抹虚弱到几乎随时都能晕过去的单薄身影时,心里的那股邪火就变得愈发旺盛了……
大抵是因为孩子的教育问题总是格外的道阻且长,陆勉不愿让他的江先生拖着一身病体过多思虑,便只得一脸无奈地将此重担一肩挑起。
然而,要想引导一个顽劣不堪的“泼猴”从此走上正途又谈何容易呢?
小汤圆打小便被江云礼溺爱惯了,平日在家中那更是说一不二的主,如今骤然面对陆勉的严厉管教,他自然是满心满眼的不服气。
于是,为了能在爱人面前刻意营造出一种“父慈子孝”的和睦氛围,陆勉就总是下意识地将儿子的顽劣设法隐藏,总是用尽各种借口去粉饰太平。
他以为,只要小汤圆还可以在他年长的爱人面前保持乖巧懂事,只要这个家还能稍微维持一下表面的温馨与和睦,那么那些藏在暗处的瑕疵就都可以被忽略不计。
可如今看来,他的一味纵容和隐瞒非但没有让小汤圆就此收敛,反而还让他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直至酿成如此大祸……
陆勉从学校赶回医院的时候恰好撞见周星鹏牵着小汤圆的手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许是因为心中仍存侥幸的缘故,小汤圆在瞧见陆勉的那一刹那还是非常乖顺地试图上前将他抱住。然而当他彻底看清陆勉手里的那张处分通知后,小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整个人忙不迭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怯生生地躲到邻居哥哥身后以求庇护。
“过来。”
陆勉的声音很沉,叫人听不出情绪,小汤圆在原地怔愣了好半天才终于磨磨蹭蹭地挪到了他的跟前,并极其自觉地把头埋进了胸口。
“试卷上的名字是你签的?”
“是。”
“逃课翻墙也是你?”
“是……”
问心有愧的倒霉孩子越说越没底气,眼泪啪嗒啪嗒就往下掉,一旁的周星鹏自然见不得小团子这副可怜巴巴的委屈模样,刚想开口帮忙说几句好话,就被陆勉的一记极其锋利的眼神刀给制止了。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是吗?真的知道了吗?你真的知道你这次差点把你爸给害死吗?你平日在学校不听课不做作业也就算了,现在还学会撒谎翻墙,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千叮咛万嘱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让你在你爸面前稍微收敛一点,可你就是这么收敛的吗?!!!!!”
青年绝望的怒吼在寂静的长廊尽头骤然炸开,尖锐的回声撞得往来行人耳膜一阵一阵地发疼。
小汤圆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浑身一颤,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般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上,整个人哭得一抽一抽的,看上去倒是可怜得紧。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
“以为?!你以为你爸的身体是铁打的?你以为他每次咳到直不起腰是装的?还是说你以为他病得喝不进药是在跟你闹着玩儿?
你好好看看这四个字,这上面的每一笔都沾着你爸的血!你现在告诉我你不是故意的?”
陆勉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竟是直接上手把那张处分通知给毫不留情地撕成了碎片。纷纷扬扬的纸屑似雪花般轻飘飘地洒满稚童轻颤的肩头,更落在了那颗溢满愧疚与不安的心上。
大概也是没见过陆勉这般歇斯底里的模样,小汤圆立马就被吓得瞪大了眼睛,原本抽抽搭搭的哭声也戛然而止,双腿一软就忍不住往地上瘫。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陆勉苦笑着蹲下身,略显疲惫的双眸努力平视着孩子通红的眼眶,声音里的怒火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
“你爸要是醒不过来,这个家,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人在气头上说出的话总是格外伤人,再加上陆勉又向来是个非江云礼不要的“究级恋爱脑”,别说是眼前这个把他体弱多病的爱人给气到命悬一线的罪魁祸首,甚至就连他自己,他也不是很想要了。
他当然知道他不该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便将心中的重压转嫁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或许归根结底,他就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吧。相比于未开心智的孩子,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有江云礼一个……
“以前总觉得你还小,淘气些也没什么,心里总想着,只要还有你爸在,你再胡闹也总有人护着。可是我忘了,你爸已经护不动了啊……
罢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爸现在这种情况,我也没心思管你了,这段时间,你就先跟着鹏鹏哥哥一起去他家,等你爸病好了,我再接你回来。”
这话一出,周遭的温度顿时就又不动声色地往下降了好几个度,小汤圆像是没有彻底听懂陆勉话里的意思,只是仍如先前那般默不作声地盯着他。
“你不要我了?”
“……”
“你说啊!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是!我就是不要你了!你把江先生害成这样,我还怎么要你?!!!!”
瞧着父子俩人这般剑拔弩张的模样,周星鹏在一旁自然是心疼得不行,但彼时身为局外人的他却又不敢再贸然开口给他们徒添事端,便只得一声不吭地在那寂静的走廊里来回踱步,沉默良久之后方才一脸凝重地将身侧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团子如珠如宝般地重新抱回怀里。
“陆叔叔,我知道您现在心里肯定很着急,也很不安,但没关系,我们一直都在。您如果很忙的话,小汤圆这段时间可以先住我家,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之后等江叔叔病好了,我再带他回来。但,希望那个时候,您可以同他道歉。
江叔叔一直都很爱他的孩子,我希望,您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