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郝仁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领导和晋秘书正相谈甚欢一虽然不清楚他们谈了什么、说了什么，但是两人的面部表情仍是透露著氛围很和谐”的信號。
“愣在那里做什么？莫不是等著我给你搬凳子？！”
得儿，果真如晋秘书所言，这位是气性大的主儿。
办公室里的这两位，郝仁都不认得。可丈母娘的那句出门矮三辈”，他还是牢牢记住了。更何况————外面一干人等都怕成了鶉、小鸡仔，这两位的帽子一定小不了。
见郝仁扯了张椅子半挨著屁股坐下，领导露出了好奇的表情：“老晋，这小子不认识你？”
“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晋秘书笑著说了句俏皮话。
领导不满的拍了下桌子：“老晋，你给我严肃点！竟敢悄没声的混进来，窃听我方重要会议————”
话说到一半，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同时笑了起来。待二人笑罢，领导脸色一变，氛围立时严肃了起来。
“郝同志，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很不错！”领导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浓茶。“个人主义，那是要坚决反对的！我们当初就是怀著这样大公无私的信念追求，才身无分文、心忧天下，义无反顾的走上了这条道路。如果都打著自己的小算盘，装著自己的小九九，我们又怎能获得老百姓的支持？又怎么能真心实意的为人民服务？”
晋秘书看了眼郝仁，见那廝耷拉著眼皮、竖直了耳朵，摆出一副三好学生见校长的架势————暗道：好一块白白净净的滚刀肉！
此时郝仁心中所想，与晋秘书的猜测大差不差一您是领导，您怎么说我怎么听。讲的好了，我就认真听几句；讲的不好了，咱给你来个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浑就是一阵耳旁风。
“个人主义的思想多了，我们该有的理想信念就少了，也就是蜕化变质了。”领导继续说道。“这样一来，干事情、做工作就不会想方设法为国家分忧、为民解愁，而是斤斤计较个人的利益得失，甚至利用工作的便利和条件，为自己谋取各种私利。长此以往，就会忘记手上的权力是人民赋予的责任！而是把权力当成了自己的私產，后园！”
听到这里，郝仁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该批评批评，该教育教育，这冷不丁的给我上一课，是什么来路？
人在耷拉著眼皮的时候，总是看不清小动作的。所以，当领导看到晋秘书使来的眼色，顿时又端起了茶杯。
“当然，还有更严重的个人主义————就不是你小子能听明白的！”
“您说的是————”郝仁訕訕的回道。
砰”的一声，领导重重的放下茶杯。他目光矍矍的看向郝仁，从头打量到尾，仿若想努力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內心，是否真如同他所想的那样。
“郝同志，你知道我们国家有多少人口吗？”不顾晋秘书诧异的眼神，领导突然问道。
郝仁茫然片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可他还是压住了內心的惊诧莫名，回道：“伍万万人————应是有的。”
“你回答的数字和真实答案还是有些出入的。。这还是去年的数字，到了今年年底应该还会增加一千多万。但是你知道，全国的卫生机构有多少？医疗床位有多少？从事医疗卫生的工作人员有多少？”
听到领导的连珠式发问，郝仁更茫然了。他很想大声的提醒对方，您老这是03高考数学卷—一超纲了！。並且医疗设备极其简陋，医疗技术水平低下。”说到这里，领导不自觉的摸了摸鬢角旁的白髮。人口的农村更需要医疗人员！要快速扭转这个局面，你认为是中医更有可能？还是西医呢？”
这问题不好回答，但在领导的逼视下，郝仁仍是回答了。
“西医————”
“哦，你来说说为什么！”
“领导，我是西医————咱们是自己人。
但听得噗嗤”一声，旁边的晋秘书把刚喝下去的一口茶水復又喷了出来。
领导语声严厉：“好好说话！让別人听到了，还以为我是要拉你立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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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浅见————”无奈之下，郝仁只好说起了车軲轆话。“大概是因为————您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
终於，在领导的额头冒出了青筋后，郝仁总算是扯到主题上了。
“应该是因为中医庞大复杂的体系让传承变得很困难，老中医可以治疗很多疑难杂症，却並不能把这种经验完全传给弟子。因为经验需要自己获得，尤其是治病的经验，需要弟子多年实践获得，才具有独特的心得体验。”
“而老中医获得这样的直接经验之后，即便传递给弟子，弟子也不能活学活用。需要老中医带著弟子一起诊病治病，甚至一起採药，一起观察病人治疗效果，才能一起获得经验，让中医的精华得以传承。”
听到郝仁的这番话，领导不由得点了点头。就连等著看场好戏的晋秘书，表情也凝重了几分。
但郝仁的话並未说完：“还有就是，中医自己本身就分出了好多派系。在治疗同一个病人时，不同派系给开出的方子也是五八门。用西医的说法—一这是缺乏治疗流程的標准化，全是以个人经验为主————”（出自比乎、黑度，轻喷————作者哈批不懂）
“自称是西医，我看你对中医还是很懂的嘛。”待郝仁说完，领导不紧不慢的点评了一句。
郝仁赶忙回道：“就是平时爱瞎琢磨————您听听就成，可千万別当真。”
领导摆了摆手：“不用紧张。我个人是更倾向於推广西医，但是对中医也没有太大的成见。西医也好，中医也罢，哪一个能快速扭转当前医疗卫生力量严重不足的现状，我就站在谁的那一边！”
这时，晋秘书插了一句：“老林，你这可是典型的投机主义”！”
老林？郝仁著忙在记忆中寻摸起来，有哪一位卫生口领导是林姓的？他还在定定的搜索等待”中，那厢林姓领导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老普，你这可是扣错了帽子嘍。投机主义是为自己谋利，我这可是为了广罗大眾。如果这也算是投机主义，那我巴不得所有人都是投机主义者！”
林领导说罢，又看向郝仁：“我们內部也做过预估。如果侧重推广西医教育，只需要十年就能把我们的医疗队伍壮大十倍！但是如果押宝在中医上，那就遥遥无期了。而且通过西医教育学成的医疗工作者，他们的专业技术水平都会维持在一个等高的位置。不会像中医那样，良莠不齐、滥竽充数！”
“你说的这一点，我赞成。”晋秘书点头接道。“而且现在西医的诊断水平，隨著科技的发展日新月异。前年的时候（1950），约翰牛发明了b超，去年就成熟运用在了医疗诊断上。我们前几天还在探討，是否要购进几台研究研究。” 对於b超，郝仁是不懂的。但是这並不妨碍他知道b超的重要性—尤其是在胎儿排畸上，b超更是意义重大。
“科技的发展，对西医医疗水平的推进是起到巨大作用的。”作为卫生口的领导，林领导对医疗设备还是很上心的。“给你们透露一个好消息，我们国家自主研发的x光机很快就要下线了！”
“这么快？”晋秘书笑道。“真是超乎了我的想像！”
1952年9月25日，国內第一台200毫安医用x光机在沪上医学院放射学教研室主任兼附属中山医院放射科主任荣独山协助下，由沪上精密医疗器械厂前身华东工业部器械二厂的工程师严家莹、张熙明和副厂长闻尧、车间主任朱德鑫等一起研製成功，安装於中山医院內进行试用，当时定名为“国庆號”。
1959年年底该厂还试製成功400毫安大型x射线机。从此，我国终於实现了x光机的成批生產，医疗事业因此而大大前进了一步。
郝仁在旁一本正经的听著，未料到林领导话锋一转提到了他：“郝同志，国產的x光机要下线了，约翰牛的b超也要引进了。现在，我有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领导，您说。”不怕有任务，有任务就说明你有价值。
“你听说过造影剂吗？没听说过也不要担心，我们有样品、有他们的专利公开文件。交给你的任务，就是要快速实现造影剂的国產化，打破西方对先进技术的封锁！”
造影剂是实现造影术的关键试剂。医学家安东尼奥·埃加斯·莫尼斯於1927年发明的。但是直到1980年，我国才得以引入相关技术。至於国產造影剂，那就更晚了————
“林领导，我保证完成任务！”郝主任声音洪亮的做出了保证。
现在的郝仁，在有机合成上的自信可不是一般的高。单是超出这个时代几十年的催化剂，就是他足以自傲的本钱。更何况，还有空间实验室的加持，复製个区区的造影剂还不是小菜一碟？
郝仁的回答，还是很合林领导的胃口。不拖泥带水，不扭扭捏捏，关键声音还他娘的乾脆！放在五年前，高低得是个传令兵的好苗子！
林领导微微頷首，正要继续开口。蔫了吧唧的李同志，小心翼翼的探进了头。
“领导————”
“什么事？”
“製药厂打来电话，说是郝主任的老婆现在在医院生產。”
闻言，郝仁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激动的衝到李同志面前，大声问道：“李同志，电话里有没有说是哪家医院？”
李同志躲过了郝仁的大手，回道：“电话那头说是你讲习所的师兄————”
得了確定的地儿，郝仁反而意外的冷静下来。但见他一个转身，竟又慢慢的走了回去，坐在了椅子上。仿佛他刚刚只是听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消息。
而此时的郝仁，心里却默默的数著：一、二、三、四————
郝仁虽不是出身於鲁东大省，但是大学寢室里还是有几个鲁西南的哥们儿。
每日里耳熏目染之下，编制內的行事做派他还是深得了些许精髓。
就是这么点的些许，也足以应付眼下的场景。
他是想去医院的。非但是想，更是恨不得现在就生出一对风雷翅膀。宛如不近声色的周文王第一百个儿子—雷震子一般，一个呼哨就衝破房顶，瞬间便到了医院。
可是他不能主动开口，更不能有走神的跡象。正开会”呢，你小子撩腿就跑？眼里还有没有领导了？还有没有组织性、纪律性了？
果然，他十个数还没念叨完，林领导就开口了一一得儿，大功告成！既得了好印象，又不耽误去医院！若是运道好了，还能蹭一回林领导的座驾！
“郝同志，这是要做父亲了？”乍一遇到这喜事，林领导的嘴角也扬了上去。“咱们也算是把正事谈完了，你快点赶过去，免得家里人著急。”
郝仁舔了舔嘴唇，真挚诚恳的说道：“林领导，听了您起初所说的个人主义、集体主义，我的內心顿时如拨云见日一般，茅塞顿开了！我还想留在这里，多听听您的教导—一再说了，这儿离医院那么远。等我赶到了，孩子早生下来了。”
林领导诧异的看向晋秘书：“老晋，四九城的几家医院不都是在附近吗？”
晋秘书拿起份文件，挡住了自己憋的通红的脸：“嚯！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有个司机候著，出门就是车接车送？指望著他蹬自行车赶过去，黄菜都凉了！
”
“嗐！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林领导恍然大悟，接著冲门口喊道：“小李，小李！通知司机，送郝同志去一趟医院！可不能把抱儿子的大事给耽误了！”
“林领导，这多不好意思————”郝仁搓了搓手，一脸的年少靦腆。“不会耽误您明天用车吧？”
耽误我明天用车？林领导茫然的抬起头来，透过窗户看到了日上三竿的太阳。
“不耽误————”
“那就好！两位领导再见！”
话音未落，人已躥了出去。那十级大风一般的背影，像极了甩你一个大笔兜就跑的青春。
办公室里，晋秘书放下了文件：“老林，你的车就这么没了？”
“明早上就回来了————”
“哟，瞧我这记性，倒是忘了跟你说件事。今儿下午，咱们还有个关於港岛製药厂的会议要召开。”
“————”林领导沉默了一阵，忽地乐了起来。“巧了，你不是在我这吗？就搭你的顺风车了！”
晋秘书愣了一下，倒是忘了这茬：“我那车————小。”
“挤一挤嘛，不碍事！再说了，我刚刚可是帮你教育了这小子一通。你老晋总不能没点表示吧？”
晋秘书端起茶杯，面色一整：“老林，你看让这小子跑一趟港岛，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