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合部远征军境内。
新巴别塔，第四行星-卫星六（ntb-4-6f）。
这是一颗被戏称为【卡辛】的矿业贸易卫星，在帕提亚语系里，卡辛意为“结石”。
这名字取得损，但贴切。
它就像一颗长在第四行星轨道上的硬质毒瘤，拥有「尖塔」、「货栈」、「天堂环」、「下巢区」四个泊入口，常年向外喷吐着浑浊的工业废气。
又硬又臭。
人工大气层被工业废气染成了浑浊的赭黄色。
赭黄色的人造大气层下，地表被精炼设施覆盖，内部被掏空成蚁穴般的矿物处理厂。
这里是新巴别塔星系最大的中低级矿物中转站，也是拉比特时期着名的一站式垃圾处理中心，重工业污染的阴暗面。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机油与廉价合成食物混合发酵后的酸腐味。
下巢区，d-19街区。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接触不良的霓虹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勉强照亮满是油污的街道。
“咳咳咳”
范恩缩在巷角的阴影里，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震动都像是要把肺叶撕裂。
他颤抖着摊开手掌，掌心的那块破布上是一滩触目惊心的粘稠黑血。
他今年24岁，但那张灰败且布满辐射斑的脸，看起来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他是劣等人。
“听说了吗？上面变天了。”
巷口，两个穿着外骨骼支架的矿工正蹲在地上抽着捡来的烟屁股，他们身上的液压杆早已磨损，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廉价电池几乎每天都要补能。
“换天？哼。”另一个矿工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换汤不换药罢了。以前是拉比特家族的吸血鬼，现在换个什么统合部，谁会管垃圾堆啊只要咱们还是劣等人，这辈子去不了新巴别塔就只能烂在泥里。”
范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麻木地听着，眼神空洞。
新巴别塔星，这个星系的三号行星，他们口中穷极一生也到达不了的天堂，那里，没有优劣之分。
在帝国《基因法案》分配下，他这种出生在下巢（太空）的劣等人统一被定义为耗材，没有公民身份，也就没有医疗权，没有受教育权，甚至连繁衍权都被剥夺。
只比奴隶好一点。
他们只能服从于本地黑帮，进入环境恶劣的垃圾堆中挑拣高价值打捞材料换取一些信用点。
对他们来说最大的幸运莫过于找到一些值钱的星舰打捞件，比如没有完全损坏的数据内存、烧蚀的能量电缆甚至是军用级的电力泵。
如果能够找到一件纳米战甲核心，甚至可以换到去往新巴别塔的船票。
那里的医疗舱可以治愈一切疾病，范恩目光飘远，他已经患上了严重的辐射病，附近那跛脚医生说他没几天好活了。
但他还不能就这么死去。
他转身钻进身后的棚屋，角落，一个用废弃过滤网和破棉絮堆成的小窝里传来几声微弱的啼哭。
范恩那双浑浊麻木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动作僵硬的从怀里掏出那半管沾了泥水的营养膏，用袖口擦了又擦外面的塑料，直到完全干净，然后挤出一点点，涂抹在那个只有九月大的婴儿嘴边。
这可怜孩子是他在垃圾场捡到的，就像当年老矿工捡到他一样。
“吃吧”范恩的声音虚弱沙哑，“吃饱了，就不疼了。”
她也有辐射病，不可避免。
婴儿吮吸着劣质的合成蛋白，哭声渐渐小了。
范恩看着孩子那同样有些发灰的皮肤，心中涌起一股无力的绝望。
这孩子会像他一样，在五岁学会捡垃圾，十岁学会偷零件，十五岁下矿，二十岁得病，然后在三十岁之前，烂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铁笼子里。
“这就是轮回啊”
见孩子沉沉睡去。
范恩计算着时间，今天早上黑蝰蛇帮的人还跟他说下午有批大货要到，处理完能拿五天的营养剂和两罐肉汤。
他忍着肺部疼痛换上防辐射服。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突然撕裂了下巢区的死寂。
巨大的震动从头顶传来，连带着整个d-19街区的地面都在颤抖。
铁棚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
“快看天上！”
范恩抱起孩子跌跌撞撞冲出巷子。
只见那终年被赭黄色废气笼罩的天空，此刻开启了一道口子。
是一艘长达接近一公里的运输舰——囤积者级，像一座漂浮在天上的钢铁山峰，驱散了灰黄的辐射雾。
它没有降落在货舰专用泊位，而是悬停在半空之中，巨大的反重力引擎轰鸣声，压过了工厂的噪音。
一道道刺目的探照灯光柱打下来，将阴暗潮湿的下巢区照得惨白如昼。
“那是什么？”范恩眯着眼，在这强光下几乎睁不开眼。
战舰腹部装甲舱门打开，密密麻麻的武装运输艇如蜂群出巢，迅速封锁了街区各个节点，无数身穿外骨骼战甲的士兵跳下。
紧接着，一道全息投影巨幕在半空中展开，覆盖了整个下巢区。
画面中出现的是一个身穿深灰色制服的男人，他看起来很年轻，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属于年轻人的浮躁，只有历经生死的冷硬。
正是前帝国“坚定号”航母副官，现任统合部新巴别塔征兵署专员，约凡撒。
他在统合部的军衔只是一个少尉。
约凡撒站在镜头前，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如同蝼蚁般的人群，心中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庞大帝国机器中的一颗螺丝钉，为了妹妹的医药费卑躬屈膝。
而现在，他的妹妹约娜虽然还没到，但他相信元帅的承诺。
因为除了图亚夏的运输舰没回来之外，其他自治领乃至其他星区的运输舰都回来了，这些天他亲眼看到无数同僚和家人相拥而泣。
而现在，更是连帝国皇帝都承认了统合部远征军的实力。
那更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了。
“我是统合部远征军，新巴别塔征兵署专员约凡撒。”
他的声音通过巨大的扬声器，在整个下巢区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奉大元帅之命，即刻起，接管卡辛卫星。”
“所有奴隶旧帝国设立的债务契约、卖身契约、劳工合同，即刻作废！”
这句话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作废？真的假的？”
“别信他！肯定是想把我们骗去当炮灰！”
“哪有这种好事，天上掉馅饼？”
人群骚动，没有喜悦，充满质疑。
在这个世道，希望通常是绝望的前奏。
约凡撒似乎早料到如此，他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画面一转，几艘武装艇吊着几个巨大的金属笼子缓缓降落。
笼子里关着的，赫然是平日里在卡辛卫星作威作福的大人物——现任卡辛治安官查拉勋爵，以及几个平日里凶神恶煞的黑帮头目。
此刻，这些平日里拿鼻孔看人的“上等人”，正像待宰的鸡群一样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经查，治安官查拉包庇勾结黑帮，常年贪污「拉比特救济基金会」以及社会各界捐赠给卡辛卫星的人道主义救援物资。”里拿着一份清单，声音冷硬：
“包括三十亿支营养剂、五十万套防辐射服以及二十亿吨食品援助。”
听到这几个数字，范恩抱着孩子的手猛地收紧。
这是他跑到深度辐射区干一下午，忍受着刺痛才能换来的半支报酬。
而这些人，随随便便拥有的就是他这辈子达不到的巅峰。
约凡撒的声音充满杀意，“现统合部远征军接管辖区，查拉治安官负隅顽抗。”
“根据远征军《公民基本权利法案》第三章第十条《腐败定义》，凡利用职权、地位或信息优势，侵占、挪用、私分本应用于公共福利、军事或人道救援之物资、资金、设备者，无论其身份，皆以贪污论处。”
约凡撒看了这一排人。
“拉比特家族？”约凡撒嘴角扯动一下，极度的讥讽，明光之战他辈子都忘不了。
“就算你认识侯爵本人，也没用。”约凡撒冷冷下令：“现证据核实，以贪污腐败罪、欺压平民罪，立即处死！”
一列军士上前一步，举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笼子。
“不！！你们不能——”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响瞬间淹没了求饶声。
血雾在强光灯下炸开，红得刺眼。
猩红的鲜血顺着笼子缝隙滴落，流淌在平台之上，顺着排水槽滴下巢区肮脏的地面之中。
下巢区死一般的寂静。
查拉勋爵对他们来说那可是天顶星般的土皇帝，所有人看着那个平日里掌握着他们生杀大权的黑帮老大，就这样像杀鸡一样被宰了。
范恩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还在滴血的笼子，又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孩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传遍全身。
这一次，天好像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