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迦太基条约》签订后的第三十天。
统合部远征海军总部,外港停泊区。
一艘豪华飞船正在缓慢泊入港口。
这是艾辛第一次见到「狄拉克之帘」,那层流动的光幕一度成为了统合部的技术特征。
他站在了望露台上,仰视着眼前这座巍峨铁壁。
再看看周围那些崭新涂装,正在进行编队演练的数千艘茱昂贝新式舰队,只觉得嘴里发苦。
一步慢,步步慢。
三个多月前,他还在为自己用一千亿买到了二十多艘跨时代战舰而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做了一笔划算的买卖,既保住了家族,又搭上了一条潜力上线。
直到那份向全帝国通电的《新迦太基条约》传回拉比特,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克鲁恩那个老狐狸,赌上的不仅仅是钱,是身家性命,是整个家族的法统。
他赢了。
茱昂贝家族不再是帝国的伯爵,他们是统合部远征军的执行委员,是这片新秩序的“原始股东”。
在这个新世界里,旧世界的头衔一文不值。
“父亲。”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朱莉安娜穿着一身繁复的宫廷长裙,深紫色的丝绒衬得她肌肤胜雪,脖颈上戴着那串象征家族荣耀的“星之泪”项链。
她妆容精致,美得惊心动魄,但更像是一件被精心包装的礼物。
艾辛转过身,看着这个最引以为傲的作品,眼底的挣扎转瞬即逝,只剩下决绝。
“准备好了吗?”
朱莉安娜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碧紫色眼眸:“准备好了,父亲。”
“记住,这是最后的机会。”艾辛走上前,替女儿整理了一下裙摆,动作轻柔,语气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克鲁恩已经占了先机,我们想要在这个新体系里活下去,甚至往上爬,就必须拿出比他们更有价值的东西。”
“茱昂贝是盟友,而我们,也可以做第二个。”
统合部远征海军总部,元帅办公室。
陆翎并没有坐在那张象征权力的宽大办公桌后,而是站在巨大的星图全息投影前做最后的部署。
手里拿着一支电子笔,正在几个星系之间画着线。
最近一个月都忙得很,远征军的运转已经进入正轨。
克鲁恩确实是个内政管理的一把好手,短短一月,总部入驻十数万人,井井有条。
辛达琳站在一旁,正在汇报最新的财务报表。
“元帅,帝国的第一笔赔款10万亿已经存放在第19号核心机库,随时可以接收。”
“新巴别塔、列尼、新州三个星系的安塞波星门已经搭建完毕。”
“目前储备各类资源总估值只剩下16万亿。”
“克劳蒙德中将和赛芮少将的远征舰队正在筹备中,预计半个月后就可以正式启程。”
陆翎关掉了全息投影,回到了座位上打开系统。
“只有10万亿么,再等一个月。”他这一个月也没有闲着,从帝国银行折腾来的接近三万亿,已经花去大半。
到处都要花钱,大把开支。
“是。”辛达琳正欲离开,通讯响起,“元帅,帝国侯爵艾辛求见。”
“带进来。”
办公室舱门开启,辛达琳带着艾辛和朱莉安娜走了进来。
这位曾经在柯西星座呼风唤雨的侯爵,此刻把姿态放得很低。
陆翎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他起身。
朱莉安娜低着头,她今天很美,但也清楚自己的定位。
一件礼物。
“坐。”
艾辛带着朱莉安娜落座,暗中示意女儿注意仪态,脸上堆起谦卑:“元帅日理万机,在下本不该打扰。只是见《新迦太基条约》签订,特来道贺。”
“道贺?”陆翎笑了笑,“那你怎么两手空空?”
艾辛那年轻的脸上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按常理出牌。
他又站了起来从怀里递出一份礼单,然后示意朱莉安娜走到身前。
他观察着陆翎的表情,继续说道:“拉比特家族传承八千年,血统纯正,在下想着,元帅如今身系星海安危,身边总缺个知冷知热、又能撑得起社交礼仪场面的人,无论是做副官还是秘书若是元帅不弃”
“停,把我这当什么了?”
陆翎靠在椅子上,将腿架在桌子上,瞥了他一眼。
“你女儿我知道,之前向我提议租借曙光级战列巡洋舰一个月连本带利跟我打赌,现在看来,是成功了?”
听到这话,朱莉安娜沉寂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光华,“是,元帅,400亿货款和80亿租金全部筹齐。”
陆翎点了点头,现在格局已经打开,几百亿已经不能让他产生太多波澜。
“不错,我欣赏你,告诉我怎么搞到80亿的?”
说到这个,朱莉安娜挣脱了艾辛的手。
“朱莉安娜,你”艾辛惊慌失措,生怕女儿激怒了这个神秘莫测的男人。
朱莉安娜根本没理会父亲,她从手腕的终端里调出一份数据,直接投射在陆翎面前:“这是过去三十天,那五艘曙光级战列巡洋舰的作战记录。”
她语速极快,声音清冷,“我利用情报信息差,洗劫了狼毒家族三条走私航线,蛇目花家族一处引力蜃井。”
嚯!
全是公爵产业。
艾辛惊了,朱莉安娜这件事做的很隐秘,他也知道,但是没想到竟然这样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要知道统合部远征军现在跟帝国刚刚停火!
但朱莉安娜不管,做完这一切,她直视着陆翎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有刚才的伪装出来的柔顺,只有野心和倔强。
“我不是花瓶,也不是父亲用来交易的筹码。这一个月,我证明了我有能力驾驭您的剑,如果您需要狼,我可以长出獠牙为您征服星海。”
“但我绝不会爬上您的床来换取施舍。”
死一般的寂静。
艾辛觉得自己完了。
这是朱莉安娜第二次违抗他,而且是在这种场合。
但是他很快镇定下来,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唯有顺势而为。
“敢袭击公爵?有点意思。”陆翎的目光这次看向朱莉安娜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和审视,而是看一名战士。
朱莉安娜脊背笔挺,双瞳神色漠然。
母亲曾告诉她,她可以不是任何人的筹码,包括父亲。
“只有公爵才能让我一个月内凑够480亿。”她回答的很直白。
啪、啪、啪。
陆翎抬起手,掌声单调而有力地响起。
这确实是事实。
如果帝国还要继续打,那他的下一个目标也是帝国公爵。
朱莉安娜微微扬起下巴,那是一种赌徒赢下筹码后的快意,也是在向一位强者展示自我价值。
“元帅,我知道,您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端茶倒水、在宴会上帮您挡酒的花瓶,您需要的是一把刀。”
“不错。”陆翎笑了,那笑容是一种认可。
他转过头,看向艾辛,“看看你的女儿,再看看你。”
“你老了,你还在用旧时代的眼光看世界,以为送个美女一些礼物再表表忠心,就能在我这里分一杯羹?”
陆翎随手将艾辛之前呈上来的那份礼单推了回去。
“拉比特家族那点所谓的底蕴,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艾辛看着那份被退回来的礼单,那是他精心准备了整整三天的“诚意”。
可是现在,正如陆翎所说,一文不值。
一种前所未有的阶级跌落感,击碎了他身为侯爵最后的尊严。
“元帅教训的是”艾辛低下头,声音干涩,“是在下愚钝了。”
“行了,别演了。”陆翎摆摆手,显然对这种毫无营养的认错不感兴趣。
他重新看向朱莉安娜,“交易完成,钱我收下了,那五艘船也归你了。”
朱莉安娜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但紧接着,陆翎的下一句话让她瞳孔骤缩。
“不过,拉比特家族没资格拥有它们。”
陆翎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父女二人,看着窗外繁忙的军港。
“从今天起,这五艘曙光级战列巡洋舰的指挥权,只属于你个人。你不用回拉比特家了,去人事处报到,从见习指挥官开始学习训练。”
“至于能不能转正,能不能从见习变成真正的将军,这里不看你的脸蛋,也不看你的血统。”
陆翎回过头,微微一笑。
“只看你能给我抢多少。”
朱莉安娜愣住了。
她以为最好的结果是作为家族代表斡旋,没想到陆翎直接将她从家族剥离。
这是阳谋。
如果她接受,她就不再是拉比特家族的第五顺位继承人,贵族小姐,而是统合部远征军的一员。
这是个她无法拒绝的阳谋。
艾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看向女儿,眼神复杂。
他原本是想送出一个“质子”,换取家族的平安。
结果陆翎直接把“质子”变成了“刀子”,而且这把刀的刀柄,握在他手里,刀尖却可能随时指向任何阻碍新秩序的人——包括拉比特家族自己。
“怎么,不敢接?”陆翎挑眉。
接!
当然接!
朱莉安娜深吸一口气。
旧世界里,她是侯爵的女儿,是联姻的筹码,是漂亮的装饰品。
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耗尽计略证明自己价值,才让父亲暂时打消这方面的想法。
但是面对一个绝对的强者时,父亲又会毫不犹豫的将她推出去。
这还用选吗?
朱莉安娜没有回应父亲艾辛的目光,她抬起右手,也没有行那个她练习了数十年优雅繁琐的贵族淑女礼。
她并拢五指,指尖划过眉梢,行了一个充满力量感的军礼。
“见习指挥官朱莉安娜,听候差遣。”她声音依旧那般清冷高贵,但多了坚定的力量。
陆翎满意地点头,“很好。辛达琳,带她去办手续。”
“是。”辛达琳做出‘请’的手势,“请跟我来,朱莉安娜。”
朱莉安娜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金属地板,急促有力。深紫裙摆翻飞,宛如升起的战旗。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陆翎和艾辛。
艾辛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年轻的脸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做错了吗?
“艾辛侯爵。”陆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失神。
“在”
陆翎坐到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水,艾辛惶恐,连忙双手捧住。
“你女儿有自己的想法,你应该高兴。只要她在我这里一天,拉比特家族就倒不了,当然,前提是你们别拖她后腿。”
“另外,既然你来了,我们还是可以继续合作。”
艾辛苦涩一笑,“元帅,我们已经没有钱购买战舰了。”
他胆子很大,但没有大到抢公爵的地步。
只能说,青出于蓝胜于蓝。
朱莉安娜胆子比他更大。
或许,这就是她从小不一样的原因?
“没有钱你也可以去做别的,去找克鲁恩,现在远征军规模每天愈发壮大,人口也越来越多,需要吃饭,需要穿衣,需要各种生活物资和基础资源配套。”陆翎淡淡说道,“你们这些贵族搞后勤应该很在行。”
“唯一区别就是,信用点结算。”
陆翎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艾辛听懂了。
一个是握剑杀人的指挥官,一个是负责后勤的‘皇商’。
陆翎用短短十分钟就拆解了拉比特家族,将其重组成战争机器上的两个零件。
艾辛此刻真正的看向陆翎的眼睛。
此前,是因为恐惧力量而畏惧、屈膝。
现在,是被其手段折服。
他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低,都要真诚。
“谢元帅赏饭。”
当走出海军指挥总部大楼时,外面的人造阳光有些刺眼。
艾辛眯起眼睛,随从立刻小跑过来,为他撑起一把精致的阳伞。
朱莉安娜在一颗槐花树下等他。
她已换下宫廷长裙,穿上深灰色的统合部作战制服。剪裁并不修身,却衬得她挺拔利落。
自然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她身上那股新生的锐气。
艾辛停下脚步,屏退随从,独自走了过去。
朱莉安娜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怨恨,没有眷恋,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静默。
他们不像父女。
更像是老师和学生。
艾辛在她面前站定,仔细地看着女儿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最终,他喟叹一声。
“你比我更有勇气,也比我更果断。”
“你教的。”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年幼时抱着她讲述家族兴衰、银河秘辛的夜晚。
少年时手把手教她看星图、分析势力博弈的午后。
告诉她“贵族之道在于权衡,生存之道在于选择”
一切教育的初衷,或许都是为了让她成为一件更完美的“家族瑰宝”,却埋下了挣脱枷锁的种子。
艾辛嘴角缓缓扬起。
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有释然,也有一丝罕见的骄傲。
他伸出手,最终落在她的肩头。
不是长辈对晚辈,也不是父与女,而是平等的,重重地拍了两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女儿碧紫色眼眸中自己的倒影,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竟然为你感到自豪,拉比特·朱莉安娜。”
说完,他收回手,不再停留,转身走向等候的飞车。
“父亲。”
艾辛摆摆手,头也不回:“照顾好自己,选择迈出了这一步,就坚定的走下去。你母亲若是知道,也会为你开心。”
朱莉安娜站在原地看着飞车消失在天际,她抬起手,轻轻拂过肩膀上刚才被父亲拍过的地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