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晓然见绍明远垂着眼不说话,心底那点慌乱又冒了上来,却依旧强撑着镇定。
她夹了块肉放进女儿碗里,柔声道:“囡囡快吃,凉了就不好嚼了。”
小姑娘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看娘,又看看爹,小口小口抿着肉,不敢作声。
灶房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衬得气氛愈发凝滞。
绍明远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楚晓然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反倒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仿佛要将她这些日子的算计都看穿。
“你这些日子攒了多少银钱?”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楚晓然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回道:“也就……也就几百文,够去府城请大夫的了。”
楚晓然心里打鼓,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难不成察觉到了什么?
“几百文?”
绍明远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
几百文也就够去县城抓几副治腿的药,真要去府城看病,简直异想天开。
他暗自感受着桌下左腿脚踝处针扎般的痛感,心似油煎,恨不能撕碎眼前这个贪慕虚荣的女人。
这三个月,他不是没有疑惑。
从前在老绍家,这女人向来自视甚高,又惯会躲懒,如今却一改常态,任劳任怨不说,还总拦着自己与养父他们接触。
原来是早就偷听到了那等秘密,才故意演这场苦肉计,想让自己感念她的付出,却从未真正为他的伤势着想过!
三个月啊!整整三个月!
他若能早得知消息,仔细谋划,何至于日日担忧腿伤难愈,将来成个被人指点的瘸子?
此时此刻,明远既仇恨养父绍临深的算计,也怨面前这个女人的隐瞒。
因为他们的私心,他本应前途无量,如今却名声尽毁,落得个不孝不悌、身世不明又带残疾的下场。
他本不用这样的。
如果没有被赶出家门,没有被除族,他根本不会在半路遭了歹人暗算,伤了手脚。
楚氏那句话倒是没说错,那老东西就是存了心拿捏他,故意把他赶出门,才让他遭了这趟罪。
可这女人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阿远?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楚晓然见他又沉默,忍不住唤了一声。
绍明远压下心头的阴翳,抬头重又换上温柔的表情,笑道:
“没什么,只是想到近来多亏有你,咱们家才不至于流落街头,你辛苦了。”
他顿了顿,又故作期待地补充道:
“若真的如你方才所说,等查清我的身世,说不得找到家人后,也能解了咱们家的困境。”
楚晓然闻言欣喜,强忍着激动道:“那我明天就去族长那里租他家的牛车,咱们一起去府城打听打听。”
绍明远含笑点头,体贴地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
昏黄的油灯下,夫妻俩各怀鬼胎,桌前的饭菜仿佛也变了味。
……
老宅里。
绍临深从旁人口中得知绍明远一家三口坐车上府城时,他们人已经在路上了。
旁边的老大绍明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绍临深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有话就说。”
绍明山连忙环顾四周,见院中只有他们父子俩,这才压低声音道:
“爹,上回您让我把消息透露给李家家主夫人,儿子当天特意留在府城多待了半天。
听说……听说那天府城里的大夫都被请进了李府,说是那位家主突发重病卧病不起,全靠府上大少爷和家主夫人镇住场面。”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三个月过去,那位李家主还不知是生是死,老三夫妻这时候带着孩子过去,怕是……是祸非福啊。”
绍临深闻言,挑眉道:
“那不正好?若是李家主没死,知道自己遗落在外的好儿子还活着,说不得还能不药而愈呢。
万一人早没了,他这会儿过去还能当个孝子贤孙,也算是不让对方留遗憾在世间。”
他看绍明山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跟便秘似的,忍不住喝骂:
“你这是什么表情,忘了老三当初是怎么对咱们的?
人家一朝过上好日子,可是转头就要把咱们给踢开,那个时候,人家可没想起你这位‘大哥’。”
“你要同情他,现在就跑去拦着啊,只到时别说你是老子的种,带着一家老小滚去跟他凑一块!”
老大吓得当即摇头:“不不不!我不去!儿子刚才是胡说的,您就当儿子放了个屁!”
绍临深抬腿踢了他一脚,怒斥道:“那你这屁可够臭的!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收拾家当。
今儿个咱们还要搬去县里呢!磨磨蹭蹭的,没吃饭吗?”
绍明山缩着脖子应下,转身就匆匆将家中物什搬上板车。
谁能料到,半月前老父进山砍柴,竟得了天大的运气,在深山里掘出一棵老山参,转手便卖了二百两白银。
父子仨当即揣着银子去了牙行,买下一处临街带院的三间房铺子,花了一百二十两。
又取五十两纹银,置了几亩良田捐给族里作宗产,往后族中逢年过节,便能割些肉、分些米,让孤寡老幼的日子也能宽裕些。
这既是回馈这些年族人的帮扶接济,也是深知独木难支的道理。
用五十两买个平安,他们一家子到了县城才能站稳脚跟。
自古人心难测,他们既占了大头,总得让族里沾些光,凡事留一线,日后也好相见。
如此一来,直到他们一家收拾停当准备搬去县城,别说绍明远夫妇半点风声未闻,便是村里其他姓氏的人家,也都被瞒得密不透风。
直至老绍家搬迁当日,族中年轻后生都拉着板车来帮忙搬运家当,众人才知道:绍老六这一家子竟是发了财,要去县里定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