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府门前，朱元璋和朱棡勒住战马，翻身而下。
沉重的马蹄声惊动了府门的亲兵，他们看到来人，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激动。
“大帅回来了！”
“三公子也回来了！”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行礼声，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从内向外缓缓打开。
门后，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翘首以盼。
马秀英站在门槛内，身后跟着一群丫鬟仆妇。
当她的目光越过朱元璋，最终落在那个身形愈发挺拔的儿子身上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几乎是小跑着冲了出来，完全没有了大帅夫人的端庄仪态。
“棡儿！”
马秀英的声音带着颤抖。
她冲到朱棡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薄茧的手。
她的视线在朱棡身上来回扫视，从头到脚，一寸都不放过。
“瘦了，黑了。”
“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有没有受伤？快让娘看看！”
说着，她的手就急切地想去解朱棡身上还未卸下的甲胄。
朱棡看着母亲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一暖，连忙握住她的手。
“娘，我没事。”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故意挺了挺胸膛，拍得胸甲“砰砰”作响。
“您儿子我勇猛着呢，那些陈友谅的兵，看到我都绕道走，谁能伤得了我？”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马秀英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抬手就给了朱棡的胳膊一下，当然，一点力气都没用。
“你还说！”
“我听你爹说了，你在战场上就知道往前冲，跟个愣头青一样！”
“你才多大，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娘怎么办？”
马秀英的数落带着浓浓的鼻音，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后怕。
朱棡也不反驳，就那么嘿嘿地傻笑着，任由母亲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
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爱的感觉，真好。
“好了好了，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
朱棡笨拙地用手背给母亲擦了擦眼泪。
“我保证，下次肯定注意。”
马秀英这才稍稍止住泪，拉着儿子的手，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
她牵着朱棡就往府里走，完全把旁边还站着的丈夫忘到了脑后。
路过朱元璋身边时，她还狠狠地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都是你干的好事，居然真敢把这么大的儿子扔到战场上！
朱元璋摸了摸鼻子，一脸无辜。
这婆娘，儿子一回来，自己这大帅的地位就直线下降。
朱棣像个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朱棡身后，一双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崇拜。
他扯了扯朱棡的衣袖，压低了声音，满是央求。
“三哥，三哥，你太厉害了！”
“下次，下次出征，你偷偷带上我好不好？”
“我也想跟你一样，当个大英雄！”
话音未落，一只手就从旁边伸了过来，精准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哎哟！”
朱棣疼得叫出了声。
马秀英柳眉倒竖，瞪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子。
“你这小兔崽子，好的不学，净学你三哥胡闹！”
“你三哥那是被逼得没办法！”
“你一个小屁孩，给我老老实实在家读书练字！”
朱棣被揪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只能向旁边的朱棡投去求救的目光。
“再让我听到一个‘打仗’的字，看我不把你的腿打断！”
朱棡看着朱棣那副求饶的滑稽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装模作样地帮腔。
“娘，您消消气，四弟就是说着玩的。”
他拍了拍朱棣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战场上可不是闹着玩的，刀剑无眼，危险得很。”
朱棣不服气地嘟囔着。
“我不怕！三哥能去，我也能去！”
朱棡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想去？”
“行啊。”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朱棣，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只要你能接我三招，还站得住，我就亲自去跟爹说，下次出征带上你。”
此话一出，旁边的朱樉和朱橚几个兄弟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四弟，我看你还是算了吧。”
朱樉毫不留情地嘲笑着。
“三哥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你一招都接不住！”
朱棣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看看身材高大的朱棡，又捏了捏自己还显单薄的胳膊，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从战场上回来的三哥，身上那股子凌厉的气势，只是站着就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我……”
他“我”了半天，最后还是不甘心地垂下了头。
“知道了。”
朱元璋看着儿子们打打闹闹，其乐融融的景象，脸上一直紧绷的线条不知不觉柔和下来。
他抚着胡须，眼中露出了难得的慈祥笑意。
朱棣表面上是放弃了，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却闪过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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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不住三招？
硬碰硬不行，不代表没有别的办法。
他偷偷瞥了一眼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缜密的三哥。
三哥当初，不也是偷偷跑去战场的吗？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悄然生根发芽。
夜幕降临，大帅府的饭厅里灯火通明。
马秀英竟是亲自下了厨，做了一大桌子菜。
饭桌上，她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朱棡身上。
“棡儿，快尝尝这个红烧肉，娘炖了一下午呢，特意给你补补。”
一块肥瘦相间、色泽红亮的肉就落入了朱棡碗里。
“还有这个鱼，多吃点，聪明。”
又是一筷子清蒸鲈鱼，剔除了鱼刺，只剩下最鲜嫩的鱼腹肉。
“这个鸡汤也多喝点，去去乏。”
很快，朱棡的碗里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朱标和朱樉他们几个兄弟看着，也只是笑笑，没有半点嫉妒。
三弟这次立下大功，又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是该好好补补。
朱元璋看着自己碗里那孤零零的一块青菜，再看看儿子碗里那冒着尖的肉。
“咳咳。”
他伸出筷子，刚想去夹一块离自己最近的排骨。
“啪。”
马秀英的筷子半路杀出，精准地将那块排骨截胡，然后稳稳地放进了朱棡的碗里。
“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跟儿子抢吃的。”
她白了朱元璋一眼，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棡儿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回来当然要好好补补。”
朱元璋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表情有些僵硬。
他堂堂吴军大帅，在外面说一不二，回到家，连块排骨都吃不上。
朱棡则一边大口吃肉，一边冲着他爹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得意眼神。
朱元璋最后只能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地扒了一大口白米饭。
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心里正嘀咕着，一只油光锃亮的鸡翅膀忽然落进了他的碗里。
那鸡翅被炖得极烂，表皮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轻轻一碰就能脱骨。
“瞧你那点出息。”
马秀英的声音带着嗔怪，又有藏不住的笑意。
“跟儿子置什么气，又没人短了你的。”
朱元璋的脸皮抽动了一下，但手里的筷子却很诚实，立刻夹起了那只鸡翅膀。
他美滋滋地啃了一口。
还是自家婆娘好。
饭桌上的其他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朱棡身上。
或者说，是集中在他的饭量上。
“咕咚。”
朱樉看着朱棡又干掉了一碗饭，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三哥，你这是……第八碗了吧？”
朱棡端起碗，将最后一口米饭扒拉进嘴里，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