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南第一中心小区校长办公室里,紫砂茶壶的壶嘴正吐出袅袅白雾,模糊了王校长那张因过度热情而涨红的脸。
他双手奉上茶杯,动作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颤斗,仿佛杯里盛的不是茶,而是他的前程。
“郭记者,您这可是稀客!大驾光临,我们这小庙都亮堂了!”
郭汝安然地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后仰,姿态松弛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她没有碰那杯茶,只是将那本制作精良、盖着鲜红公章的“胡南省广电集团记者证”在桌上轻轻一推。
证件滑过抛光的木质桌面,停在王校长面前,象一张不容置喙的王牌。
“王校长客气了。”郭汝的声音很平,没有多馀的温度,“集团策划‘教育坚守者’系列专题,我负责初期的素材采集。”
“正面宣传!还是胡南省台的!”王校长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政绩。
“我时间紧。”郭汝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动作干练,“您安排一位宣传或教务老师对接,我了解下基本情况,看看推荐名单。”
“没问题!我马上叫……”
“等等。”郭汝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截断了王校长的话头。
她的食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来之前,我做过功课。贵校英语组的张桂芬老师,业务能力和口碑,似乎都非常突出?”
她话说得象个问句,眼神却不容置疑。
王校长心脏漏跳一拍。
张桂芬?林棣的母亲!他瞬间领悟,脸上堆起更热烈的笑容。
“对对对!张老师是我们学校的教程骨干!我亲自去请!”
几分钟后,门被轻轻敲响。
张桂芬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粉笔灰味,眼神怯生生地先在地面上逡巡了一圈,才敢抬起来。
当她的目光和沙发上那个女人的目光相撞,两人同时怔住。
空气凝固了三秒。
“是你?!”张桂芬失口喊出。
郭汝已经站起身,快步上前,极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
“大姐,好巧!”
张桂芬的紧张瞬间被冲淡,化为一种见到熟人的实在感:“那天我正想找您,把买菜的钱给您呢!”
“几根青笋,提钱就见外了。”郭汝笑得爽朗又亲切。
王校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立刻换上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麻利地往外退:“哎呀,原来是旧识!缘分,真是缘分!你们聊,慢慢聊,我外面还有事!”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
所谓的“专访”,迅速变成一场精心策划的攻心战。
郭汝绝口不提林棣,只从自己“儿子”的调皮捣蛋说起,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为人父母的共同烦恼。
她是一个完美的倾听者,身体前倾,眼神专注,总在张桂芬话语停顿的瞬间,用一句“是啊,都这样”或者“后来呢”来引导。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切割出一条条光路,尘埃在光路里无声翻滚。
张桂芬不知不觉,就将丈夫下岗的窘迫、对儿子未来的迷茫,那些压在心底最沉重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原来您就是那位天才少年的母亲呀!”郭汝明知故问的奉承道。
“……小郭,你说,我家小棣他……走这条路,到底对不对?”张桂芬说到最后,眼圈通红,声音哽咽。
郭汝没有说话,只是抽出纸巾递过去,然后轻轻复盖在她的手背上。
皮肤的温度通过薄薄的纸巾传递过去。
“大姐,路是他自己选的,他有这个才华,也肯吃苦,这就是他的命。”
郭汝的声音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力量。
“至于你担心的那些风风雨雨,其实没那么玄乎。等他签了正规的大公司,一切都有专业的团队来处理。就象我们广电旗下的天宇,对艺人的保护是全方位的。”
她蜻蜓点水,一触即走,没有留下任何招揽的痕迹。
告辞时,张桂芬已经把她当成了能掏心窝子的好妹妹,依依不舍地送到校门口。
“小郭,有空常来家里坐,大姐给你做拿手菜。”
“一定!”郭汝笑着挥手。
转身,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的所有笑意如潮水般褪去,眼神恢复了猎手般的冷静与锐利。
她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鱼已上钩。”
接下来的日子,郭汝成了林家的“常客”。
她送来的东西,从不是昂贵的礼品,而是一瓶治嗓子的枇杷膏,几贴能缓解林卫国腰伤的膏药,或是一双在“路边小摊偶然看到”,觉得特别适合中年人的软底布鞋。
这些带着体温的关怀,精准地渗透进这对朴素夫妻的生活,瓦解了他们最后的警剔。
终于,在一个雨夜,林卫国看着电视里关于“选秀黑幕”的报道,忧心忡忡地对妻子说:“还是得找个大靠山,不然这水太深了。”
张桂芬毫不尤豫地接话:“小郭说得对,像胡南广电那样的,才是正路。”
他们已经完全相信,这条由郭汝为他们指明的路,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与此同时。
拘留所冰冷的铁床上,李天泽正做着将林棣这棵摇钱树收入囊中的美梦。
他不知道,他以为固若金汤的堡垒,地基早已被另一个人,用一种更温柔、也更致命的方式,彻底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