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走进属于他的那孔窑洞,略微宽敞些,除了炕桌,还有一个简陋的书架和一张粗糙的木椅。他脱下外衣,换上了和学员们一样的服装——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军装,拆去了所有部队标识、姓名标牌,干净得近乎苍白,象征着与过去一切的暂时割裂。
四分五十秒,他走出窑洞。大窑洞里,十个人已经笔直站成两排。同样的服装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有高低胖瘦和脸上不同的神情,还能区分出彼此。
油灯的光晕在窑洞壁上跳动,将人影拉长、扭曲,恍如鬼魅。刑天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如冰冷的探针,逐一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紧绷的脸。
“从这一刻起,到训练结束,你们没有名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只有编号。王铁柱,一号。李大牛,二号。赵小虎,三号周大勇,四号孙德胜,五号刘青山,六号陈二狗,七号吴有志,八号郑卫国,九号张顺子,十号。在训练期间,我只叫你们的编号。你们彼此之间,也只叫编号。明白吗?”
“明白!”十个人的吼声挤压着窑洞有限的空间,震得墙上的泥土簌簌落下。
“声音太小!我听不见!”刑天陡然提高音量,眼神凌厉如刀。
“明白!!!”第二声咆哮迸发出来,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连油灯的火苗都剧烈摇晃起来。
“很好。”刑天微微颔首,走到那块用锅底灰涂黑的木板前,“现在,开始第一课。告诉我,你们认为,什么是特种作战?”
短暂的沉默之后,王铁柱(一号)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报告!是是执行特殊任务的部队?”
“太笼统了!”刑天打断他,“二号,你说。”
李大牛(二号)瓮声瓮气:“就是最厉害的兵,干最难的活!”
“已接近,但还是不够本质。”刑天的目光扫过所有人,“都听清楚了,我只说一次。特种作战,不是大规模的正面对冲,不是固守阵地的顽强防御。它是阴影里的匕首,是无声处的惊雷!”
他转过身,用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了几个词:渗透、破坏、刺杀、侦察。
“你们将是隐藏在最深黑暗中的利刃,是提前埋进敌人心脏的毒刺!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敌人的噩梦!你们的任务,是让小鬼子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走不了路!是烧掉他们的粮仓,炸毁他们的桥梁,切断他们的通讯,狙杀小鬼子的指挥官!”
他的话语像淬火的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激起一阵战栗,随即是沸腾的热血。
“你们的人数会很少,少到在千军万马中如同一粒尘埃。但正因如此,你们每个人都必须能独当一面!是兵王,是多面手!是能在绝境中独自生存、独自战斗、独自完成任务的孤狼!而当你们十个人,不,当未来更多的你们汇聚在一起,形成默契的配合时——”刑天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斩钉截铁的力度,“你们能发挥出的威力,将远超一个连,一个营,甚至一个团!你们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战略层面最大的战果!你们能改变一场小规模战斗的胜负,甚至影响一场战役的走向!”
窑洞里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十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难以置信的火焰和跃跃欲试的狂热。
刑天停顿了足足十秒钟,让这些话语的力量完全沉淀进他们的意识深处。然后,他缓步走到队列前,再次与每一道目光对视。
“但要做到这一点,”他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顿,重若千钧,“你们必须比所有人都强。体能,要比最强的侦察兵更强!枪法,要比最好的神枪手更准!意志,要比最顽强的老兵更坚韧!头脑,要比最狡猾的敌人更灵活!你们要熟练掌握各种武器,精通野外生存,懂得爆破、急救、通讯、伪装、驾驶甚至简单的鸟语!你们要能在冰天雪地里潜伏三天三夜,要能在缺粮断水的情况下长途奔袭,要能在身负重伤时继续战斗!告诉我——”
他猛然暴喝,声浪如雷:“你们能做到吗?!”
“能!!!”十个人的咆哮汇成一股,仿佛要冲破窑洞的穹顶,直上云霄。年轻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涨红,脖颈上青筋暴起。
“声音太小!我听不见!!!”刑天声嘶力竭。
“能——!!!”第三声咆哮,带着撕裂声带的决绝,带着破开一切阻碍的疯狂,在狭小的空间里激荡、碰撞、回响,久久不散。墙上的泥土扑簌簌落下更多。
刑天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赞许的表情,只有永恒的冷峻。“很好。记住你们此刻的决心,记住这胸腔里燃烧的火焰。未来三个月,当你们累得恨不得立刻死去,当你们疼得想要放弃,当你们在泥泞里爬行,在寒风中颤抖,在绝望的边缘挣扎,以为自己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候——”
他走到了窑洞口,一把掀开挂着的草帘。清冷的夜风灌入,吹得油灯几欲熄灭。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远处村庄零星的灯火,和天上几颗疏朗的寒星。
“就好好地想想今天,想想你们为什么站在这里!想想你们身后破碎的山河,想想你们死去的亲人乡亲,想想那面沾满血泪的膏药旗!想想那些丧尽天良的畜牲!好好地记住这份恨,记住这份痛,让它变成你们骨子里的铁,血液里的火!”
他转过身,轮廓被背后的黑暗衬得如同魔神。“明天早上五点,准时在此集合。现在,解散,回去睡觉。”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众人,说出一句让所有人心脏骤紧的话,“记住,这可能是你们未来三个月里,最后一次能睡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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