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沉清妩是被院外的喧哗吵醒的。
“姑娘，二姑娘来了，说是奉老爷之命，请姑娘去正厅。”
玉珍进来禀报，脸上带着不忿，“她带了四个粗使婆子，架势大得很。”
沉清妩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父亲这是软的不行来硬的了。”
梳洗打扮后，她特意选了一身绯红织锦海棠齐胸儒裙，头戴太后赏赐的一支碧玉簪，两鬓垂着蝴蝶流苏，整个人雍容华贵又不失少女的娇俏。
打开门，果然见沉芊雪带着人守在院中，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分立两侧，气势汹汹。
“姐姐真是好大的架子，父亲有请，还要三催四请。”
沉芊雪今日穿了一身浅红曳的长裙，衬得她面若桃花，只是眼中的嫉恨破坏了这份美感。
沉清妩嗤笑一声，“带路。”
这种无视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沉芊雪，快走两步追上她。
“姐姐，父亲这次可是动了真怒，我劝你还是识相些，好好认个错，免得受皮肉之苦。”
沉清妩终于正眼看向她，眸色冰冷，“让开。”
这冷冽的眼神，看得沉芊雪打了个哆嗦。
她见识过沉清妩怎么惩罚得罪她的人，可现在退缩，颜面何存。
沉芊雪一时间骑虎难下。
好在，一道苍老的声音拯救了她。
“大姑娘，老爷还在正厅等着。”
沉清妩循声望去，见是沉川身边的杜嬷嬷，沉府老人，在沉川面前颇有几分脸面。
杜嬷嬷朝沉清妩微微福身，“大姑娘，请吧。”
一行人来到正厅，沉川果然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谢氏坐在下首，眼圈泛红，显然哭过。
“逆女，跪下！”
沉川一见面就怒喝。
沉清妩脊背笔直，“昨日女儿已经说过，无罪不跪。”
“好，好个无罪！”
沉川拍案起身，被气得前仰后合。
“你可知昨夜三皇子府送来何物？”
他示意杜嬷嬷端上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绸。
掀开绸布，托盘上是一套精美的赤金头面，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三皇子送你的赔罪礼！说昨天误会你了，特送头面赔罪。”
沉川指着那头面，“三皇子何等大度，非但不计较你昨日害他丢了贤王一位，还送来厚礼示好。你呢？你是怎么回报的？”
沉清妩抬眼看着那副头面，心中讥嘲。
傅淮之手段大有长进，这一招以退为进，既显得他大度，又将她置于不义之地。
不计较？
以她对傅淮之多年的了解，他现在恨不得置她于死地。
“父亲，三皇子送女儿礼物，女儿就该感恩戴德，投怀送抱吗？”
她面露不解，“那若是明日二皇子也送，后日四皇子也送，女儿岂不是要一分为三，个个都嫁？”
垂首在一旁的下人，听到这话，个个忍俊不禁，肩膀小幅度地抖动着。
还有人在心里想，大姑娘的嘴巴真厉害，什么时候他们也能拥有这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口才。
“放肆！”沉川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这是什么混帐话！”
谢氏连忙上前打圆场，“老爷息怒，阿妩年纪小，不懂事。”
“她不懂事？她精明得很！”
沉川恶狠狠盯着沉清妩，“今日你必须给我个准话，这个歉，你是道还是不道？”
厅中一时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沉清妩身上，好奇她的回应。
毕竟昨日这位大姑娘，可是信誓旦旦说她没有错。
沉芊雪眼中闪过快意，等着看沉清妩屈服。
谢氏满脸担忧，欲言又止。
沉清妩轻笑，声音清淅而坚定，“不道。”
“孽障！”
沉川早有预料她不会去，但亲耳听到，还是被气昏了头。
他抄起茶盏，就要往这边砸上来。
沉芊雪一脸期待，恨不得她能立即破相，破了相自己就能重新变成以前那个备受宠爱的二姑娘了。
“父亲要罚，女儿心甘情愿，但女儿要提醒父亲砸下去的后果，届时太后会如何，一个破了相的郡主，还能为沉府带来什么？”
沉清妩不退反进，上前两步。
沉川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
环视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她有条不紊地说道。
“父亲一心向三皇子示好，无非是看他如今得势，有望问鼎东宫。可父亲有没有想过，皇上正当盛年，最忌惮的是什么？”
沉川眼神微动。
“是结党营私，是皇子和朝臣勾结。”
沉清妩一字一句分析，“父亲身为太尉，镇国公府眼下还势大，咱们和三皇子走得太近，皇上会怎么想？”
这话如冷水浇头，让沉川的怒火瞬间熄了大半。
他确实没想这么深，昨日只恼女儿断了攀附之路，却忘了帝王心术这一层。
沉清妩继续循循善诱。
“再者，三皇子要是真对女儿有意，大可请皇上赐婚，为何要用下药这种下作手段？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要么不够重视女儿，要么就是知道皇上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三言两语，便把自己瞥了个干净。
傅淮之想以退为进，逼她就范，她便一一化解，让他竹篮打水。
间隙，还不忘朝沉芊雪微微一笑。
沉芊雪眼巴巴地望着沉川，只希望他不要再被沉清妩蒙蔽了。
但沉川的反应，又让她失望了。
他放下茶盏，重新坐回椅子上，眉头紧锁。
沉清妩知道说动他了，趁热打铁，“父亲，沉家如今的地位，何需靠卖女求荣来巩固？相反，越是保持中立，皇上才会越信任父亲。女儿这个郡主封号，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谢氏惊讶地看着女儿，不敢相信她这般聪明。
一席话说得有理有据，既点明了利害关系，又给了沉川台阶下。
默了默，沉川皱眉，“你们都退下。”
沉芊雪急了，“父亲，三皇子那边还等着呢，您就不担心……”
话还没说完，就被沉川严厉打断。
“退下！”
沉芊雪不甘地瞪了沉清妩一眼，愤愤离开，丫鬟婆子们也鱼贯而出好。
沉清妩正要走时，被叫住，“阿妩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