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外祖母会因此不喜欢自己,尽管自己受欺负了,却什么也没说,故意强颜欢笑。
而外祖母当下就拆穿她的伪装,叫来谢景星向她当面道歉,还说谁敢欺负她,绝不轻饶。
沉清妩压下心中波澜,握住崔氏的手柔声道:“外祖母多虑了,我就是想您了,来看看您。”
崔氏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双因病疲惫的双目闪过一丝了然。
她轻轻拍了拍沉清妩的手背,对屋里伺候的丫鬟们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我和阿妩说说话。”
丫鬟们退下后,崔氏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苦涩。
“你们不用瞒着我,我有时候是糊涂些,可我不傻,朝堂上的事,我都听说了,这么大的事,你们想瞒我也瞒不住。”
这是崔氏嫡女,没有象众人想象中的脆弱,相反,她不仅没有因此感到害怕,反而异常坦然。
沉清妩知道瞒不住,只得点头。
“外祖母,弹劾外祖父通敌那人,真是荒谬。”
崔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泪光。
“是啊,荒谬。可偏偏就有人信,或者说,有人需要这个借口,来惩罚你外祖父。”
这话意有所指。
沉清妩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着崔氏,外祖母竟然对朝堂上的风向了如指掌。
那她们从前自作聪明地隐瞒,外祖母装作不知情,不过是为了配合她们。
外祖父镇守边关几十载,为临越呕心沥血,却被安了这样一个罪名,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沉清妩眸中恨意乍现,“他不堪为君!”
“阿妩,慎言。”
崔氏打断她,神色紧张地看向门外,确认无人后才轻声道:“这话只能在你我祖孙之间说,你外祖父镇守边关三十载,功高震主,皇上忌惮已久。
装病这一招,虽暂时瞒过了皇上,可看你外祖父迟迟无恙,他等不及了。”
沉清妩转过头去,不敢面对崔氏。
若不是自己给外祖父出主意让他装病,或许承德帝也不会这么急不可耐。
“阿妩,你又胡思乱想了,是不是在想,不该给你外祖父出主意?”
看着外孙女一脸愧疚的模样,崔氏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
她的阿妩,就是太心软,太善良了,这个性子以后非吃亏不可。
崔氏叹了口气,“你外祖父和你舅舅、表兄他们,性子耿直,加起来也想不出这么好的主意。如果不是你,那一次镇国公府就躲不过去了。
这一次,八成是试探。皇上用这个法子,无非是想看看,朝中有多少人还站在谢家这边,也想看看你外祖父的反应。要是他反应激烈,便是心虚,毫无反应,便是默认。”
沉清妩心中发凉。这就是帝王心术吗?
用如此狠毒的手段来试探一个忠心耿耿的老臣。
“外祖父现在何处?”他道。
“在书房,把自己关了一上午了。”崔氏叹道,“你大舅二舅都去劝过,没用。阿妩,你去看看吧,或许你能劝劝他。”
沉清妩点头,嘱咐崔氏要按时吃药,这才起身往书房去。
镇国公府书房,房门紧闭,守在门口的是管家谢安的儿子,也是谢尽忠的贴身护卫,谢昆。
“表姑娘。”
谢昆见她来,躬身行礼。
“外祖父在里面吗?我找他有事。”
谢安尤豫了一下,大老爷和二老爷,轮番进去都被老爷赶出来了,表姑娘大抵也是进不去的。
可他还是上前敲门,“国公爷,表姑娘来了。”
里面沉默片刻,才传来一道略显疲惫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沉清妩推门而入,书房的墙上多了一幅边关地图,地图的右侧立着一副盔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谢尽忠坐在书案后,身姿依旧挺拔,但鬓边的白发比上次见他时又多了许多。他手中拿着一封信,眉头紧紧地皱着。
“阿妩来了,坐。”
见沉清妩进来,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沉清妩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问道:“外祖父,是何人弹劾的您?”
“御史中丞,王崇山。”
谢尽忠直言不讳。
不知为何,回答阿妩的问题,他丝毫没有觉得阿妩是在给他添乱,和他那两个蠢儿子不一样。他总觉得,阿妩来了,他的心能稍微安定一些。
仿佛坐在对面的,不是那个他从小养到大,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而是一个胸有城府,算无遗策的谋士。
在听到王崇山这个名字时,沉清妩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
“外祖父,那您打算如何应对?”
谢尽忠放下手中的信,捏了捏眉心,“还能如何应对?自证清白罢了。我已上折子,请皇上派人彻查镇国公府,所有的帐目、书信和往来记录,都可查验。”
沉清妩看着他,“可这样一来,镇国公府的脸面往哪放?”
官兵搜查,即便查明镇国公府是清白的,声誉也葬送了。能让皇上派兵搜查的,证明本身就存在了污点,外祖父在百姓心中的声望,会大打折扣。
“脸面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谢尽忠苦笑,“阿妩,你不懂,皇上这次是铁了心要收兵权。装病这一招,拖了数月,皇上没耐心了。”
沉清妩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副玄色细鳞甲,甲片一片压着一片,如老松的树皮。那银色并不均匀,胸前与肩胛处的颜色沉黯如干涸的血壤,盔甲边缘泛着久经摩挲后,似古铜般的幽微光泽。
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胸靠上的位置,有一道极其深刻的凹痕,边缘的鳞片向外翻卷、断裂,露出了底下锈蚀的衬底。
这痕迹不是刀剑所致,倒象是被沉重的钝器击中。凹痕中心,有一小片黑红色的暗斑,仿佛沁入了甲叶的骨髓,那是血,是外祖父的血。
曾在某个生死一瞬的战场上,和冰冷的铁器融为一体。
她忽然问,“外祖父,您觉得这次弹劾,真的是皇上授意的吗?”
谢尽忠一愣:“什么意思?”
听到王崇山名字的那一刻,她大概猜出来,此事极有可能不是承德帝指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