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姨娘擦干眼泪,将信放在袖中,吹熄了烛火。
外头梆子响了三声,前院的喧嚣彻底平息。
众人酣睡之际,落秋阁的窗户朝外涌着浓烟,紧接着,火苗窜出,迅速蔓延开来。
“走水了,走水了!”
巡夜的家丁最先发现,高声呼喊。锣声急促响起,整个沉府瞬间乱成一团。
沉川正送客人出门,闻讯大惊,急忙带人往后院赶,沉元听到落秋阁走水,脸色大变,顾不得沉川径直奔向落秋院。
火光照亮了半个沉府夜空,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从外面看,落秋阁从正厅到卧房的房梁已经烧塌大半,噼啪作响的火舌吞噬着一切。
待沉元冲到院门口时,正看见几个家丁提着水桶往火里泼水,但那点水对这样的大火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娘!!!”
少年撕心裂肺的喊声划破夜空,赤红着双眼就要往火里冲。
“小少爷不可!”
两个家丁慌忙拦住他。
沉元现在可是沉家的希望,不能出半点意外,否则他们小命难保。
“放开我,我娘还在里面!”
沉元拼命挣扎,脸上涕泪横流,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碎。
沉清妩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她站在人群外,看着沉元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心脏像被无数只蚂蚁啃食着。虽然知道这是在演戏,但沉元眼中的悲痛太真了,真的让她几乎要相信,他真的失去了母亲。
可随后赶来沉川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好好的一场宴席,竟出了这样的事,传出去同僚还不知怎么看他。
“元哥儿,别这样。”沉清妩走上前,想要安抚他。
“大姐姐,我娘还在里面。”
沉元抓住她的衣袖,哭得浑身颤斗,“我要去救她,我要去救她。”
“火太大了,你进去也是送死。”
沉清妩紧紧抱住他,感觉到少年单薄的身体在怀中剧烈颤斗。
偌大的沉府,无论于她还是沉元,能彼此真心相待的都只有对方了。
“快救火!快!别让火势蔓延到其他地方。”
火势滔天,沉川指挥着家丁,自始至终都没关心和过问屋内秋姨娘的安危。
更多的家丁提着水桶赶来,但火势实在太猛,直到半个时辰后,大火才渐渐被扑灭。
“娘,我要找我娘!”
沉元疯了似的从沉清妩怀里挣开,朝着废墟跑去。
看着沉元不管不顾冲进废墟,沉川心漏了一拍,反应过来后急得直跺脚。
“赶紧,你们赶紧拦住元哥儿。”
杜衡和身后的护卫,生拉硬拽才把沉元拖到大门口。
此时,落秋阁连着的三间屋子,已经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几个胆子大的家丁拿着木棍,小心翼翼地在废墟中翻找。
“找到了!”
一声惊呼,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两个家丁从灰烬中抬出一具焦黑的尸体。
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只能勉强看出人形,身上还残留着几片未烧尽的黛色衣料,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虽然镯子已经被熏黑,但沉元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从他出生起母亲就戴在手腕上的镯子。
据说,是祖母给母亲的传家玉镯。
“娘!”
沉元年纪小,身子灵活,再加之他现在的身份,护卫们不敢把他弄伤了,哭喊着朝那具尸体扑去。
他脚步跟跄,在尸体旁跪了下来。
“娘。”
沉川又唤了一声,手在空中停顿了很久,才颤斗着去碰那只玉镯。
碰到镯子的瞬间,他象是被刺到似的缩回手,随即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哭声太惨了,像受伤的小兽,听得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框。
沉清妩别过脸,不忍再看。
“元哥儿,节哀。”她走到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沉元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红肿得吓人,里面含着真实的悲痛,那不全然是演戏。
虽然知道母亲还活着,可母子分离的痛苦是真的。沉元知道,从此他和母亲,就不能时常相见了。
日后再回落秋阁,母亲也不会温柔地唤他元儿了。
思及此,沉元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大姐姐,我没有娘了,我没有娘了。”
沉清妩紧紧抱着他,感觉自己的衣襟被泪水浸透。
她轻轻拍着沉元后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元哥儿,你做得很好。你娘已经安全了,她在等你将来去找她。”
沉元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瞬间哭得更大声了。
这哭声里,有悲痛,有释然,更多的是对母亲能够得偿所愿的欣慰,母亲终于自由,不用被拘在沉府这片四方天地里面了。
沉川看着沉元,皱起了眉头,他对秋姨娘纯属见色起意,她对自己不甚亲近,他对她也没什么感情。
可沉元毕竟是他的儿子,更是四皇子的伴读,前途无限。
沉川走上前,拍了拍沉元的肩膀,“元哥儿,别太伤心了。你娘走得突然,这也是命。”
这话说得无关痛痒,沉元听了,心中一阵恼火。不过他很快把这股情绪压了下去,只是哭得更凶了。
沉清妩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沉川就是这样,永远只在乎自己的前程,妻妾儿女在他眼里都不过是棋子。
“父亲,元哥儿还小,受不了这种打击,不如让他先去我那儿住几天,我好照看他。”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
沉川巴不得有人接手这个麻烦,立刻点头,“也好,还是你懂事。”
他看了一眼那具焦尸,嫌恶地皱了皱眉:“杜衡,安排一下后事。别太铺张,简单些。”
“是。”
杜衡应下。
沉清妩扶着几乎站不稳的沉元,慢慢往回走。沉元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哭得浑身颤斗,仿佛下一刻便要窒息。
回到韶光院,沉清妩让云舒打来热水,亲自给沉元擦脸。
少年的眼睛肿得象核桃,脸上满是泪痕,看着可怜极了。
“元哥儿,这里没别人了,别哭了。”沉清妩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