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竟然还存在著这么一个巨大的,由皇帝亲自掌控的,骯脏的钱袋子!
难怪!
难怪每次国库吃紧,需要用钱的时候,这位陛下总能不痛不痒地从內帑里挤出一点来,以示与国同休。
当时他们还感动得热泪盈眶,以为陛下是何等的深明大义。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从他那座金山里,抠出来的一点点金沙罢了!
而城楼之下,那两位刚刚被李承乾的“战天之道”击溃了道心的老者,孔伯渊和李道玄,此刻的表情,更是精彩到了极点。
李道玄还好一些,他修的是太上忘情,更在乎的是李氏的江山社稷。李世民的个人品德如何,他虽然也感到脸上无光,但还不至於让他道心再次崩溃。
可衍圣公孔伯渊,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眾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街上!
羞辱!
无与伦比的羞辱!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为了维护“君臣父子”的礼法,为了维护李世民这个“正统天子”的地位,不惜燃烧儒家千年的气运,与李承乾和三千蜀山剑仙对抗!
他口口声声,指责李承乾是“乱臣贼子”,是“魔头”。
可结果呢?
他拼死维护的“正统天子”,背地里却是个窃国大盗!
他所捍卫的“礼法”,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孔伯渊,天下儒生之首,竟然为了这么一个卑劣无耻的小人,赌上了整个儒家的道统!
“噗——!”
孔伯渊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激愤和羞愧,一口老血,猛地喷了出来,將身前的土地,染得一片猩红。
他的身体,比之前被李承乾击败时,还要萎靡。
那是心气,彻底散了。
然而,此刻最痛苦,最羞愤的,不是別人,正是事件的中心,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李世民!
当李君羡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李世民那本已涣散的眼神,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李君羡,那眼神,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剥!
“你你胡说!”
“一派胡言!你这是污衊!是构陷!”
李世民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身体太过虚弱,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朕朕乃天子!富有四海!岂会贪图那区区香火钱?!”
“李君羡!你这个叛徒!是你!一定是你和那个孽子串通好了,来污衊朕!来败坏朕的名声!”
他疯了一样地辩解著,否认著。
可是,他的声音,是那么的虚弱,那么的苍白。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傻子。
李君羡是禁军统领,是他的心腹。如果不是掌握了铁证,他怎么敢在这种场合,说出这种足以诛九族的话?
更何况,李承乾,那个已经掌控了一切的怪物,需要用这种手段来败坏他的名声吗?
他需要吗?
根本不需要!
所以,这是真的。
李世民,真的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鄙夷,有不屑,有噁心,有失望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用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在了上面。
他完了。
之前,他只是输掉了权力,输掉了江山。
可现在,他连作为一个“人”的,最后的尊严和体面,都输得一乾二净!
他將永远地,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成为一个被后世唾骂的,贪婪无度的昏君!
这个打击,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玄武门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状若疯魔、歇斯底里地咆哮著的李世民身上。
但有一个人,他的关注点,却完全不在这里。
酒剑仙。
他依旧颓然地坐在地上,抱著那半截断剑。
李君羡的出现,以及那番惊天动地的话,他都听到了。
但他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那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早已在李承乾的“战天之剑”下,彻底崩塌。
他的道,碎了。
他的剑,断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意义,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酒鬼。
战天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道吗?
將这腐朽的天地,这不公的秩序,这虚偽的人间,统统砸碎,然后,再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而自己呢?
自己这百年,都在做什么?
游戏人间,逍遥自在?
守护人间正道?
酒剑仙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想起了自己刚刚那一剑。
剑名“人间”。
他將自己百年间,在红尘俗世中看到的一切,感受的一切,都融入了那一剑。
他看到了老农的辛劳,书生的落魄,少女的期盼,士兵的悲壮
他以为,自己懂了人间。
他以为,自己的剑,代表的就是这芸芸眾生,就是这片大地最真实的声音。
所以,他要用这一剑,来点醒李承乾这个“魔头”。
他要告诉他,人间,不是可以隨意摆布的棋盘,苍生,也不是可以隨意牺牲的棋子。
他要守护这片人间,守护这里的每一个人,守护这人间的“秩序”。
那个名为“天子”的秩序锚点。
所以,当李世民用那可笑的权柄来命令他时,他跪了。
他不是跪给李世民那个人。
他是跪给了“天子”这个身份,跪给了他所代表的,那份维繫著人间运转的“正统”。
他用自己的行动,向李承乾宣示:看,这就是人间秩序,就连我,也要敬他三分!而你,却要將他打碎!
现在想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酒剑仙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无尽的自嘲。
周围的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嚇了一跳。
就连还在咆哮的李世民,都停了下来,愕然地看著他。
“我真是个天大的傻子!”
酒剑仙笑著,喃喃自语。
“我他妈就是个笑话!”
“一个活了一百年的天大的笑话!”
他守护人间?
他守护个屁!
他拼死守护的那个“天子”,那个“人间秩序的锚点”,背地里,却在像个吸血鬼一样,疯狂地吸食著这片人间的血液!
他用老农的辛劳,书生的不甘,少女的期盼,来铸就自己的剑。
可他守护的那个王八蛋,却在把这些人的血汗钱,装进自己的口袋!
这是何等的讽刺?! 这是何等的荒谬?!
他的“人间”一剑,在这一刻,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
他以为自己懂了人间。
原来,他懂个屁!
他连自己守护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都没搞清楚!
他还有什么资格,去教训李承乾?
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谈什么“守护”?
酒剑仙的笑声,渐渐停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因为道心破碎而变得浑浊不堪的眸子,此刻,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著羞愧、愤怒、与醒悟的复杂光芒所填满。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一切的黑衣太子身上。
他终於明白了。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李承乾在接了他那“人间”一剑后,会说出那三个字——
“太弱了。”
是啊。
太弱了。
自己那建立在虚偽和谎言之上的“人间”,在人家那要砸碎一切,重塑乾坤的“战天”面前,可不就是太弱了吗?
自己就像一个守著一坨屎,还把它当成宝贝的傻子。
而人家,早就看透了这坨屎的本质,准备连著茅坑一起给掀了!
孰高孰下,一目了然。
酒剑仙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扔掉了手中那半截断剑,仿佛扔掉了一段可笑的过去。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破旧的衣衫,动作,比之前对李世民行礼时,还要郑重。
然后,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他对著城楼上的李承乾,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拜,不是臣子对君王。
而是一个输得心服口服的求道者,对一个走在了自己前面的,真正的“道”的尊重。
“太子殿下”
酒剑仙的声音,沙哑,却无比的清晰。
“贫道错了。”
酒剑仙这四个字,比之前李君羡的万言指控,还要来得震撼。
如果说,李君羡的报告,是彻底摧毁了李世民的“德”。
那么酒剑仙这一拜,这一句认错,则是彻底碾碎了旧秩序,最后的那一点“理”。
他是谁?
他是酒剑仙!是游戏人间百年的传奇!是连蜀山掌教都要敬畏的存在!是刚刚才被李世民当成救命稻草的“仙人”!
他代表的,是一种超脱於凡俗权柄之上的,更高的“道”与“理”。
可现在,这个代表著更高“道理”的人,却对著那个眾人眼中的“魔王”,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亲口承认,自己错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李承乾所做的一切,不仅在“力”上,碾压了旧秩序。
在“理”上,也同样,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他,才是对的!
那些反对他的人,从衍圣公,到李氏老祖,再到这位酒剑仙,全都是错的!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无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城楼上那些文武百官的天灵盖上。
他们最后的,那点可笑的坚持和幻想,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完了。
彻底完了。
连仙人都低头了,他们这些凡人,还挣扎个什么劲儿?
“唉”
一声长长的嘆息,从魏徵的口中发出。
他看著那个一身玄衣,负手而立的年轻太子,又看了看那个已经彻底傻掉的李世民,和那个低头认错的酒剑仙。
他知道,大势已去,无可挽回。
不,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大势所趋”。
一个全新的,他们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接受的时代,已经到来了。
魏徵缓缓地,走出了队列。
他脱下了头上的官帽,双手捧著,走到了李承乾的面前。
他没有跪下。
作为大唐最有骨气的諫臣,他有自己的骄傲。
但他深深地,弯下了腰。
“老臣魏徵,请太子殿下登临大宝,重塑乾坤!”
他的声音,苍老,却无比的清晰。
这,是他的选择。
他选择,为了天下苍生,为了这个国家,向这个他看不懂,但却拥有著无限可能的年轻人,献上自己的忠诚。
魏徵的动作,像是一个信號。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苦涩和释然。
他们也走上前来,摘下官帽,躬身行礼。
“臣房玄龄,请太子殿下登基!”
“臣杜如晦,请太子殿下登基!”
有了三位宰相的带头,剩下的文武百官,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
“扑通!”
“扑通!”
一片片的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臣等,请太子殿下登基!”
“请太子殿下登基,重定社稷!”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玄武门城楼上响起。
这,代表著大唐整个文官系统,彻底臣服!
城楼之下,衍圣公孔伯渊,看著眼前这一幕,那张惨白的脸上,露出了无尽的悲凉。
他知道,旧的时代,真的结束了。
他所捍卫的“礼法”,他所坚守的“道义”,都隨著这一片跪倒的身影,被扫进了歷史的垃圾堆。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两行老泪,从眼角滑落。
罢了罢了
天道已变,非人力可挽。
为了儒家千年的传承,为了天下无数读书人的性命
他手中的鳩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位一生寧折不弯的儒家之首,在这一刻,对著那个他眼中的“魔王”,缓缓地,跪了下去。
“山东孔氏叩见新君”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那片被鲜血浸染的土地上。
这一跪,跪碎了儒家千年的傲骨。
也代表著,旧时代最后一块基石,轰然倒塌。
一旁的李道玄,看到孔伯渊都跪了,心中最后的一丝挣扎,也烟消云散。
他长嘆一声,也跟著,弯下了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