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大殿之外。
李承乾大开杀戒!
李世民勉强他维持著帝王的最后体面,没有当场咆哮出来。
他要等,他必须等。
终於,雷声滚动,从遥远的长安街头传来。
那声音起初微弱,地脉深处的搏动,又初春解冻的闷雷。
广场上的所有人,无论是瑟瑟发抖的文武百官,还是匍匐在地的世家家主,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怎么回事?
是错觉吗?
不。
那震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咚,咚,咚”
整齐划一,沉重有力。
那是成千上万只铁靴同时踏击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是一支大军正在开进!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疑不定的光芒。
玄甲军?
是他的玄甲军到了?
不,不对,方向不对!
玄甲军驻扎在城外,就算全速驰援,也绝不可能从朱雀门的方向过来!
很快,答案揭晓。
视线的尽头,朱雀大街上,黑色的潮水汹涌而来!
一面面绣著“苏”字的大纛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紧隨其后的,是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际的兵士!
他们身著玄色铁甲,手持长矛,肩扛弓弩,匯聚成钢铁的洪流,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瞬间填满了所有人的视野。
长安守军!
是苏定方和他麾下的十万长安守军!
他们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是是苏定方將军!”
一名眼尖的官员失声惊呼,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和狂喜。
“天吶!是长安守军!整整十万大军!”
“陛下!是陛下的兵马!”
人群骚动起来,绝望的气氛被瞬间撕开一道口子,灌入了名为希望的烈风。
李世民死死盯著那片黑色的海洋,盯著那为首一骑,身披重鎧、面容刚毅如铁的將领。
苏定方!
他胸中那股被压制到极致的滔天怒火,瞬间被狂喜所取代!
那是一种从地狱重返人间,从绝境看到生天的狂喜!
他几乎要放声大笑!
苏定方纵马来到太极殿前,在距离李世民百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勒住韁绳。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翻身下马,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鏗鏘之声。
他没有看任何人,甚至没有看一眼广场中央那个手持族谱,被黄金甲士和蜀山剑修簇拥的太子。
他的眼中,只有那个身著龙袍的男人。
苏定方大步流星,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径直走到丹陛之下,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左武卫大將军苏定方,率长安守军十万,前来护驾!”
“臣等救驾来迟,致使陛下受惊,罪该万死!”
“轰!”
隨著苏定方跪下,他身后那十万大军,动作整齐划一,瞬间单膝跪地。
十万柄长矛的矛尾重重顿在地上,发出的巨大声响匯成一道惊雷,震得整个太极殿都嗡嗡作响!
“护驾!”
“护驾!!”
十万人的齐声怒吼,声浪排山倒海!
这一刻,天地间只剩下这股忠於皇权、忠於李世民的滔天之势!
李世民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苏定方,看著他身后那无边无际的钢铁森林,胸膛剧烈起伏。
他紧绷的身体终於鬆弛下来,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涌遍全身。
他贏了!
他还是大唐的天子!
“好!好!好啊!”
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他缓缓走下丹陛,亲手將苏定方扶了起来。
“爱卿何罪之有?你能在此刻率兵前来,便是天大的功劳!朕,要重赏你!”
他的手紧紧抓住苏定方的臂膀,那力道之大,要將自己所有的希望和后怕都倾注进去。
有了这十万大军,他李世民的腰杆,又重新挺直了!
这才是他作为皇帝,该有的底气!
满朝文武,在这一刻也彻底活了过来。
他们看向李世民的眼神,重新充满了敬畏和崇拜。
“陛下果然是真龙天子,运筹帷幄,早有后手!”
房玄龄抚著鬍鬚,满脸感慨地对身边的杜如晦低语。
“是啊,太子殿下终究是年轻了些,以为凭著一些奇兵就能翻天,殊不知陛下的手段,又岂是他能揣度的?”
杜如晦微微頷首,目光中儘是瞭然。
那些之前嚇得面无人色的官员,此刻也纷纷挺直了腰板,窃窃私语。
“我就说嘛,陛下怎么可能没有准备?”
“太子殿下这回,怕是要栽个大跟头了。”
“哼,弒杀朝臣,胁迫君父,此等大逆不道之举,焉能不败?”
风向,在短短一瞬间,就彻底变了。
之前还对李承乾畏之如虎的眾人,此刻看向他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几分怜悯和幸灾乐祸。
而那些刚刚宣誓效忠的五姓七望家主们,更是如遭雷击。
他们僵硬地趴在地上,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肠子都悔青了。
他们刚刚
刚刚投靠了一个即將覆灭的太子?
王珪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几乎要当场昏死过去。
李世民感受著重新回到自己身上的、那一道道敬畏的目光,心中的快意达到了顶点。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广场中央的李承乾。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被逼到绝路的父亲,而是手握十万雄兵,主宰生杀大权的帝王。
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带著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和快意。
“承乾,我的好儿子。” 李世民的声音慢条斯理,却像淬了冰的钢刀,一字一句地割在人心上。
“你刚才说,这五姓七望,是摇尾乞怜的狗。”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苏定方和他身后的十万大军,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你现在再看看,是你的狗多,还是朕的兵强?”
这句诛心之言,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回去!
李承乾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那张俊美无儔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慌乱。
李承乾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扫过人群,扫过每一个大臣的脸。
最终,他的视线与李世民,再次对上。
父子二人隔著人群,隔著跪了一地的世家,隔著生与死的界限,遥遥相望。
一个,是重掌乾坤的帝王,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快慰。
一个,是陷入重围的太子,眼神深处,是冰冷的平静。
棋局,还未结束。
长安城外,长空万里无云,却有肃杀之气。
袁天罡一身宽大道袍,在虚空中无风自动。
他的身形縹緲,融入这片天地。
在他的对面,是三千道模糊却又锋锐无匹的身影。
三千蜀山剑仙。
他们结成剑阵,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每个人都是一柄出鞘的利剑,剑意冲霄,割裂云气。
那股纯粹而古老的浩然正气,是天道本身的有形化身,冰冷、公正,不容任何邪魔歪道存世。
袁天罡的眼眸深邃如古井。
这些蜀山剑仙,与其说是修士,不如说是一道延续了千年的枷锁。
他们世代镇压锁妖塔。
与他们动手,无论胜负,都將引发无法想像的滔天大祸。
那是足以倾覆整个天下,让生灵涂炭的因果。
他袁天罡,自詡能窥探天机,拨弄命运,可在这等维繫天地秩序的古老力量面前,也不过是一只稍大些的螻蚁。
他缓缓回首,目光穿透了空间的阻隔,落在了那巍峨的长安城墙之上。
城墙上,那一行用血写就的诗句,即便隔著如此遥远的距离,依旧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每一个字都燃烧著黑色的火焰,散发著无穷的怨毒与杀伐之气。
“我开后百杀!”
好一个百杀!
袁天罡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分不清是讥讽还是嘆息。
太子殿下,你的野心,昭告了天地,可天地,又是否会给你这个机会?
莫名的心悸毫无徵兆地袭来,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
袁天罡猛地抬头,望向苍穹。
就是这一眼,让他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自认早已心如止水的老道,浑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
天,变了。
原本明媚的日头,边缘处正被一团不可名状的黑暗迅速侵蚀,那不是乌云蔽日,而是真正的吞噬。
有一头无形的上古凶兽,正在將太阳一点点拖入它的血盆大口。
天狗遮日!
然而,比这更诡异,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被吞噬的太阳旁边,一轮清冷惨白的月亮,竟也悄然浮现。
日月同辉!
一热一冷,一明一暗,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洒向人间。
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非金非银、非明非暗的诡异光晕里,山川河流,草木生灵,都被镀上了一层死亡的顏色。
大凶!
这是旷世未有的大凶之兆!
袁天罡只觉得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那双能洞察万物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骇然。
他掐指急算,指节在袖中翻飞如电,快到只剩下一片残影。
然而,天机一片混沌,所有卦象都指向一个“死”字。
不是一人之死,亦非一城之死。
是国之將亡,血流漂杵!
“怎么会怎么会到如此地步”
他喃喃自语,声音乾涩。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他的眼前,那片诡异的光晕扭曲变幻,竟渐渐浮现出皇城太极殿外的景象。
那画面如此清晰,他就站在那白玉广场之上。
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一手缔造了贞观盛世的男人,李世民。
此刻,这位帝王脸上的快意与残忍,比那天空中的天狗还要狰狞。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片片剐在对面那道孤零零的身影上。
他也看见了,那个他曾寄予厚望的太子,李承乾。
太子就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即便身陷十万大军的重围,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的平静。
只是,那双握著族谱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將那薄薄的纸册捏成齏粉。
父与子。
君与臣。
生与死。
剑拔弩张,只在呼吸之间。
袁天罡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天狗遮日,遮的便是帝王之光。
日月同辉,同的便是父子相残!
这场宫变,早已不是一场简单的皇权更叠。
它牵动了天象,引来了大凶,將整个大唐都拖向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他之前还想插手,还想在这场棋局中为太子落下一子,现在看来,是何等可笑。
这哪里是棋局?
这分明是一个已经熊熊燃烧起来的柴堆,而他自己,也早已身在其中,无路可逃。
长安城墙上那句“我开后百杀”,不再是诗,而是一句讖语。
一句
应验在所有人之上的,死亡讖语。
袁天罡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骇然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如死水般的寂静和悲凉。
这个时候。
李世民怒喝:“苏定方!”
“臣在!”
“绞杀叛军!擒拿匪首李承乾!”
喏!
苏定方领命,兵伐骤起!
李承乾笑著看向李世民道:“父皇,你认为你贏定了?”
“你说呢!逆贼!”
“父皇可知道,香积寺之战,谁输了,谁才是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