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这群老将军。
他知道,自己抛出的这三个词,在这个年代,每一个都重如泰山。
数据链?现在连步谈机都还没配齐呢。
传感器?雷达还要靠人盯着屏幕上的光点猜呢。
智能终端?全国的计算机加起来,可能还没后世一部手机算力强。
这是一道鸿沟。
一道从机械化时代,跨越到信息化时代的巨大鸿沟。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比刚才还要死。
刚才的死寂,是因为震惊,是因为不信。
现在的死寂,是因为信了,是因为懂了,更是因为……绝望。
懂行的人都知道,这三样东西背后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多造几把枪、多炼几吨钢就能解决的。
那是电子工业。
是半导体。
是材料学。
是算法。
是整个国家工业体系的脱胎换骨。
天王司令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神发直。他懂技术,他是飞过喷气式飞机的。正因为懂,他才觉得冷。
这哪里是军事变革。
这分明就是要把现在的家底,全部推倒重来。
“这得……多少钱?”后勤部的一位部长,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句。
没人理他。
这不是钱的事。
这是命的事。
老帅坐在首位,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猛地一缩手,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那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像是一座座坟茔。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得过分的林舟,又看了看那台代表着未来的机器,最后看了看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地图上,强敌环伺。
北边有熊,南边有狼,在大洋彼岸,还有一只虎视眈眈的鹰。
而我们手里,只有烧火棍。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烧火棍不行了,得换激光枪。
可激光枪在哪?
在图纸上?在脑子里?还是在那遥不可及的未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这间简陋的会议室。
没人说话。
只有那台“灵境”终端的风扇,依旧不知疲倦地转着。
“嗡——嗡——嗡——”
像是在催命。
也像是在吹响冲锋的号角。
屋里的烟味更浓了。
刚才那阵死寂过后,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椅子摩擦声。几个性子急的将军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扭来扭去,想说话,又不敢打破这层窗户纸。
那台“灵境”终端的风扇还在转,嗡嗡响,像只不知疲倦的苍蝇,往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心口上撞。
林舟站在黑板前,手里的粉笔灰还没擦干净。他看着台下。
台下是一片灰绿色的海洋,那是军装的颜色。这片海洋现在有了波澜,那是惊恐,是怀疑,也是一种被时代抛弃的愤怒。
突然,角落里传来一声咳嗽。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从老旧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但这一声咳嗽,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冻结。连那个一直擦汗的后勤部长都停住了手,帕子僵在脑门上。
坐在主位左侧阴影里的一位老人,动了。
他太老了。眉毛胡子都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像是黄土高原上的梯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甚至有点磨破了边。
他没戴军衔。
但这屋里所有的将星,在他面前都黯淡无光。
老人双手撑着桌面,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
旁边的一个年轻警卫员下意识想去扶,老人肩膀一抖,把那只手甩开了。
“咔哒。”
一声脆响。
老人从桌边拿起一根拐杖,那是根不知什么木头削的,把手都被磨得油光锃亮。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踩在地板上,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完了。”
铁罗汉心里咯噔一下。他太了解这位老帅了。那是出了名的倔脾气,那是当年拿着大刀敢跟机关枪对冲的主儿。在他眼里,打仗就是拼命,就是流血,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林舟刚才说的那些——什么躲在几百公里外按按钮,什么把打仗变成算术题——在这位老帅看来,搞不好就是“贪生怕死”,就是“歪门邪道”。
铁罗汉给林舟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小子,赶紧认错,赶紧找补两句,别硬顶!
林舟没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老人走过来。
老人走得很慢,腿脚明显不利索,那是当年过草地时留下的病根,也是被弹片削去半块骨头的勋章。
他走到了林舟面前。
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老人的个子不高,甚至有点佝偻,但他抬起头看林舟的时候,林舟觉得像是一座山压了过来。
那双眼睛,浑浊,但深不见底。里面藏着尸山血海。
“小子。”
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首长。”林舟立正。
“你刚才画的那个圈……”老人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指,指了指黑板上的ooda循环,“洋文我不懂。我就问你一句,照你这么打,咱们的战士,以后是不是都不用拼刺刀了?”
全场鸦雀无声。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这是在挖这支军队的魂。
林舟看着老人的眼睛,没有躲闪:“首长,如果能做到我说的,我们的战士,确实不需要再去拼刺刀。因为在拼刺刀之前,敌人已经死光了。”
“狂妄!”
旁边一个参谋忍不住喝了一声。
老人没理那个参谋,只是盯着林舟,眼神越来越利。
“死光了?你就那么确信,靠你这几个电线疙瘩,就能把仗打赢?”
“能。”林舟回答得斩钉截铁。
老人眯起眼睛,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有人甚至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突然,老人举起了手里的拐杖。
铁罗汉吓得差点跳起来,以为老帅要打人。
“嘭!”
拐杖重重地敲在地板上。
“好!”
老人大喝一声。
这一声“好”,把所有人都喊懵了。
老人转过身,不再看林舟,而是看向了那一屋子的将军。
“你们一个个的,耷拉着脸干什么?啊?觉得这小子在胡说八道?觉得他在否定咱们的光荣传统?”
老人用拐杖指着那个刚才喝斥林舟的参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