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人立于古祭坛残垣之上,衣袂在罡风中纹丝不动。
他背对着林清羽与箫冥,望向西方那轮血色的残阳。夕阳余晖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他周身三尺之地——那里仿佛存在着某种无形的屏障,连光线都为之扭曲。
“三百年前,我做了个选择。”
白衣人开口,声音清冷如寒泉击石,却带着某种跨越岁月的疲惫。
“不是你们所想的三分魂魄以图后计,而是被迫剖心。”
箫冥按住剧痛翻涌的胸口,四脉龙魂在圣龙之心的牵引下疯狂共鸣。他咬牙道:“被迫?谁人能强迫当年的东海剑仙?”
“不是人。”白衣人缓缓转身。
林清羽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与箫冥有七分相似,却更加苍冷,眉宇间没有丝毫人间烟火气。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深处,竟有星辰流转的痕迹,仿佛将整片夜空都纳入了眼眸。
“是这座囚笼本身。”白衣人抬手,指向天际。
随着他的动作,残阳骤暗。夜幕以不合常理的速度降临,星斗显现——但那些星辰的排布诡异至极,组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牢笼图案,笼罩四野八荒。
“你们所见的天穹,是假的。”
林清羽天目自发开启。
银光自眉心迸射,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世界:山川河流之下,隐约有无数银线纵横交错,组成一个覆盖大地的复杂阵法。而九大龙脉所在,正是这个阵法的九个枢纽。
“此方世界,实为‘归墟养伤界’。”白衣人——叶寒舟的神性化身,用毫无波澜的语气陈述着惊世骇俗的真相,“上古时期,天外邪神‘熵’入侵九州,黄帝率众仙布‘九狱封神阵’,将其重创。然邪神不死不灭,只得将其残躯分封九处,以龙脉温养化解其戾气。”
箫冥猛地想起沧溟龙魂记忆中的碎片:滔天巨浪中,有黑影挣扎;海国先民以身为祭,唱诵镇魂之歌
“龙脉不是力量源泉,”林清羽喃喃道,“是药引?”
“是熔炉。”白衣人纠正,“以天地正气为炉火,以龙脉灵气为药汤,慢慢炼化邪神残躯。这个过程需要三千年。”
他顿了顿,眼底星辰骤然加速流转:“而今,才过两千七百载。”
焚天的狂笑自西方传来。
那笑声中掺杂着无数生灵的哀嚎,仿佛整个拜火教总坛都在燃烧。夜空被火光染成暗红,一颗陨星自九天坠落,在距离地面千丈处悬停——它的核心正在龟裂。
“叶寒舟,你说漏了一点。”焚天的声音响彻天地,“当年黄帝分封的,可不是‘残躯’。”
白衣人终于露出一丝情绪——那是一种极致的厌恶。
“是心脏。”焚天狂笑,“邪神熵的九窍玲珑心,被分成九份,镇压于九大龙脉之下!你们所谓的龙魂,不过是看守心脏的狱卒!”
箫冥胸口的圣龙之心剧烈震动。
四股龙魂记忆如洪水决堤,涌入他的识海——
金刚龙魂怒吼:“吾镇守的不是力量,是罪孽!”
皇道龙魂低语:“龙脉气运,实为净化邪气的幌子”
炎狱龙魂咆哮:“焚天!你本就是邪心碎片所化灵智!”
沧溟龙魂最是悲怆:“海国举族献祭,非为守门,是为赎罪。当年引邪神入界的,正是海国先君啊!”
记忆洪流几乎将箫冥的神智冲垮。他单膝跪地,七窍渗出淡金色的血。
林清羽立即出手。
九针齐发,封住箫冥九大要穴。银针入体的瞬间,她“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箫冥的经脉深处,有四道颜色各异的气流正在融合,而在融合的核心处,一点紫黑色的污秽正在滋生——那是邪神心脏碎片对龙魂融合者的反向污染!
“必须停止融合!”林清羽厉声道,“剩余龙脉不能继续唤醒!否则九魂归一时,邪心也会重组!”
“晚了。”白衣人平静道,“自他唤醒第一道龙魂起,倒计时就已开始。九脉全醒之日,要么邪心彻底净化,要么邪神归来。”
焚天的声音逼近:“当然是我归来!”
陨星彻底裂开。
星骸之中,缓缓站起一道身影。
那身形与叶寒舟一般无二,甚至连衣着都是相同的白衣。但他周身缠绕的不是清气,而是粘稠如实质的紫黑色雾霭。雾霭中伸出无数触须,每一根触须末端都长着一只眼睛。
成千上万只眼睛,同时睁开。
林清羽天目剧痛,银光自行收缩防御。她第一次感受到“天目者”血脉深处的恐惧——那是对天敌的本能反应。历代天目者监视封印,而封印之物,早已记住了监视者的气息。
“找到了”邪神化身的目光锁定林清羽,万千眼睛同时弯起,露出贪婪的笑意,“天心一脉的末裔。你的眼睛,很美味。”
箫冥强行站起,挡在林清羽身前。
四色龙气自他周身升腾,凝成一道四象屏障。但屏障与紫雾接触的瞬间,竟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没用的,转世身。”邪神化身轻笑,“你体内的龙魂,本就是我心脏的看守者。看守怎么能伤到主人呢?”
它伸手一指。
箫冥胸口骤然塌陷,圣龙之心几乎破体而出!
白衣人终于动了。
他一步踏出,脚下生出莲台虚影。九步之后,九重莲台叠加,将他托至与邪神化身齐平的高度。
“熵,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白衣人抬手结印——那手印古朴苍拙,每一道轨迹都引动天地规则震颤。夜空中的牢笼星图骤然明亮,垂下九道星光锁链,缠向邪神化身。
“叶寒舟!你这叛徒!”邪神化身怒吼,“当年你我同源而生,你本该与我合一,重临诸天!你却甘愿做这囚笼的看守犬!”
林清羽脑中嗡鸣。
同源而生?
她猛地看向白衣人:“你你也是邪神的一部分?”
“是良知的一部分。”白衣人一边维持封印,一边分神回答,“当年黄帝陛下抽离邪神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善念,注入我身。我既是看守者,也是净化完成后的希望。”
他看向箫冥,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复杂情绪:“而你的前世叶寒舟,选择了第三条路:转世为人,以人性为舟,渡这末法之劫。”
焚天的声音从邪神化身中分离出来,带着歇斯底里:“所以你们一个做神,一个做人,留我承载所有恶念?!凭什么!”
“就凭你现在这副模样。”白衣人冷然道。
星光锁链彻底收紧。
邪神化身发出不甘的咆哮,被强行拉回陨星核心。裂缝缓缓合拢,但合拢前的最后一瞬,一只眼睛飞射而出,没入北方天际。
“北冥寒渊”焚天的残音回荡,“那里的封印最弱我会在那里重生”
陨星彻底闭合,坠落于西方群山之中,激起冲天烟尘。
战场陷入死寂。
白衣人自空中飘落,莲台虚影片片碎裂。他的身形比之前淡了几分,仿佛随时会消散。
“方才的封印,消耗了我三成本源。”他平静陈述,“我最多再出手两次。”
林清羽扶住摇摇欲坠的箫冥,银针不敢离手。她清晰感受到,箫冥体内的紫黑污秽虽被暂时压制,却在缓慢蔓延。
“如何根治?”她直指核心。
“两种方法。”白衣人竖起两根手指,“其一,集齐九脉龙魂,以完整的圣龙之心催动终极净化,耗时三十年,期间箫冥需常年居于阵眼,承受邪气反噬之苦。”
箫冥咳出一口黑血:“其二?”
“其二,寻一处龙脉,将你体内四魂连同污染一并剥离,重新封印。”白衣人顿了顿,“但剥离龙魂者,经脉尽碎,修为全失,且寿不过三载。”
林清羽的手指一颤,银针差点偏位。
“我选二。”箫冥几乎毫不犹豫。
“不可!”林清羽厉声打断,“你是龙脉承继者,若失修为,剩余龙脉如何唤醒?邪神若在别处重生,谁来制衡?”
“所以,有第三条路。”白衣人看向林清羽,“天目者一脉,有一禁术。”
林清羽脑中闪过师门秘典中,被她刻意忽略的那一页——
以天目为媒介,将一人体内的异种能量转移至另一人体内,施术者需承受双倍反噬,且永久失去天目神通。
“你看过那法门。”白衣人洞察了她的心思。
“师姐不会同意。”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旁传来。
薛素心不知何时已苏醒,她挣扎着坐起,香囊从怀中滑落。囊口松开,那枚刻着“叶”字的玉佩滚落在地。
玉佩触地的瞬间,竟自行立起,投射出一段模糊影像——
影像中,年轻的玄尘子正对一名女子说话:“素心,若清羽将来面临此抉择,你必须阻止她。天目一脉的使命,比任何个人的生死都重要。”
那女子的面容,与薛素心有八分相似。
林清羽如遭雷击:“师父师娘?”
薛素心泪流满面:“清羽,我瞒了你二十年。玄尘子不只是你师父,也是我父亲的结义兄弟。而这枚玉佩,是你亲生母亲留下的唯一信物。”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最残酷的真相:“你母亲,就是上一代天目者。她为封印一处龙脉异动,动用了转生术,将污染转移至己身,而后自绝于昆仑天池。”
夜风彻骨寒。
林清羽站在原地,银针一根根从指间滑落,叮当坠地。
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师父总是不让她接触门中最深处的典籍;师娘每每看她练功时,眼中那抹化不开的忧伤;盲叟那句“无目者,方见真天”的谶言
原来,无目者。
不是没有眼睛,而是注定要失去天目的人。
箫冥摇摇晃晃地站直,握住她的手。四脉龙魂的力量透过掌心传来,温暖而暴烈,却在触及她皮肤的瞬间,变得无比温柔。
“我不允许。”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林清羽,你听好。无论我是箫冥,还是叶寒舟的转世,或是龙脉的承继者——我首先,是一个不想看你送死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衣人静静看着他们,眼中星辰流转的速度放缓。
“人性。”他轻声自语,“这就是父亲当年选择的路吗?”
林清羽反握住箫冥的手,天目银光重新亮起——这一次,光芒不再刺目,而是温润如月华。
“师娘,”她转向薛素心,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我,北冥寒渊的龙脉,唤醒条件到底是什么?”
薛素心脸色惨白:“需有人自愿成为‘永恒冰封者’,以身为锁,加固封印百年。百年之内,冰封者意识清醒,却动弹不得,承受极寒蚀骨之苦。百年之后身魂俱灭。”
“我去。”箫冥抢道。
“你去不了。”白衣人打断,“你体内有四脉龙魂,一旦接近寒渊,会引动邪神碎片提前爆发。能去的人,必须是修为纯净、且心怀大慈悲者。”
他的目光落在林清羽身上:“比如,医者。”
远方传来号角声。
夜枭部的残部正在集结,朝北方迁徙。他们似乎感应到了寒渊的召唤——那是镇守部族千年的使命,刻在血脉里的悲愿。
林清羽松开箫冥的手,俯身拾起银针,一根根擦净,收回针囊。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做最后一次出诊前的准备。
“我需要三日。”她抬头,天目银光已收敛入体,唯余瞳孔深处一点星芒,“三日内,我会找到压制箫冥体内污染的方法,至少争取一个月时间。”
“然后?”箫冥喉结滚动。
“然后,我们去北冥寒渊。”林清羽转身,望向北方那冲天而起的极光,“但不是去牺牲——是去谈判。”
白衣人眉梢微动:“与谁谈判?”
“与龙脉本身。”林清羽一字一顿,“既然龙魂有灵,既然它们镇守千年,那么它们应当也有诉求。我要听听,这些被囚禁了三千年的‘狱卒’,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思路,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千年来,所有人都默认龙脉是工具、是枢纽、是力量源泉——从未有人想过,它们或许也有意志,也有不甘。
薛素心忽然想起盲叟最后的预言:“当医者问脉于天,当囚徒开口说话,当眼睛甘愿闭阖,真正的门扉才会打开。”
医者问脉于天。
难道指的不是医术,而是向龙脉问诊?
临别前,白衣人叫住了林清羽。
他递来一枚玉简:“这是叶寒舟当年留下的,关于‘门扉’的全部研究。门扉不是出口,是窥视孔。邪神通过门扉观察外界,寻找破封时机。而天目者,本应是堵住窥视孔的人。”
林清羽接过玉简,触手温凉。
“最后一个问题。”她直视白衣人星辰般的眼眸,“你既是邪神的善念所化,那么当邪神彻底净化后,你会如何?”
白衣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北风卷起积雪,在他肩头落了一层白。
“我会消失。”他最终答道,“善念回归本体,邪神才能真正成为完整的、无害的存在。这是净化必须的代价——就像盐溶于水,盐消失了,水才有了咸味。”
他看向箫冥:“而你,作为叶寒舟人性的转世,或许可以活下来,作为‘盐’曾经存在过的证明。我地书城 无错内容”
箫冥握紧拳头:“这不公平。”
“这世间,本就没有公平。”白衣人身影开始淡去,“只有选择。三日后,北冥寒渊见。届时,我会告诉你们真正的‘第三条路’——那条叶寒舟当年发现,却来不及走的路。”
话音落,人已散。
唯余一枚白色翎羽,缓缓飘落。
深夜,营地篝火旁。
林清羽研读玉简,箫冥盘膝运功压制污染。薛素心在熬药,药香混着雪原的寒气,有种奇异的苦味。
玉简中的信息碎片般涌入脑海——
门扉共有九扇,对应九处龙脉。每扇门扉后,都囚禁着邪神的一部分:欲念、恐惧、愤怒、贪婪
而最大的那扇门,在昆仑天池。
门后关着的,是邪神的“自我认知”。一旦这扇门打开,邪神就会记起自己是谁,记起被封印的仇恨,记起如何操控人心。
林清羽忽然浑身发冷。
她想起师父玄尘子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昆仑。
难道
“清羽!”薛素心突然惊呼。
林清羽抬头,看见箫冥周身泛起紫黑色纹路——那些纹路正沿着经脉向上蔓延,已至脖颈。而他睁开的眼中,左眼仍是原本的深褐色,右眼却已变成邪异的紫黑。
两只眼睛,同时看向她。
一只满含痛苦与挣扎,一只却露出焚天那种贪婪的笑意。
“找到你了”箫冥的右眼,用焚天的口吻说道。
左眼则流下血泪:“快走”
林清羽没有走。
她抽出最长的那根银针,针尖对准自己的天目。
“你不是想看天目者的眼睛吗?”她对着那只紫黑眼睛说,“来,我让你看个够。”
银针缓缓刺入眉心。
天目被迫完全睁开——这一次,没有银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之中,有星辰诞生、湮灭,有世界轮回、更迭,有无数双眼睛层层叠叠,从远古注视至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是天目者一脉,积累三千年的“注视”。
紫黑眼睛发出凄厉的惨叫,被迫闭合。
箫冥右眼的异色褪去,整个人瘫倒在地,昏迷不醒。
林清羽拔出银针,天目处留下一道血痕。那道痕,再也无法闭合。
她擦去血迹,对惊恐的薛素心平静道:“师娘,改一下药方。加三钱断肠草,二钱醉仙莲——我要配一剂‘锁魂散’,把他体内那东西,暂时封死在右眼。”
“那你的眼睛”薛素心声音颤抖。
“不碍事。”林清羽望向北方极光,“反正三日后,或许就用不着这双眼睛了。”
极光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冰峰轮廓。
峰顶之上,似乎站着一个人影,正朝南方眺望。
那人影的肩头,落着一只白色的夜枭。
夜枭眼中,倒映着整片星空的牢笼。
极北锁魂
三日后,北冥寒渊。
此地之寒,非人间之寒。寒气凝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流风,在万丈冰渊中呼啸盘旋。风过处,连时间都仿佛冻结——一片雪花悬在半空已三日,分毫未落。
林清羽踏雪而来,身后留下串串冰蓝足迹。
她改了装束:素白棉袍外罩玄色大氅,毛领上结满霜晶。眉心处那道天目血痕,用银粉勾勒成莲纹,既为封印,亦为警示。每行一步,怀中药囊便叮咚作响,那是七十二根特制冰魄银针相互叩击之声。
箫冥跟在三步之后。
他右眼被黑绸重重缠裹,左眼却异常清明。自三日前林清羽以“锁魂散”封住邪识,他体内四脉龙魂反倒安静下来,只是周身气息愈发冰冷——那是北冥寒渊的召唤,龙脉与承继者之间的共鸣。
“此地规则异变。”林清羽驻足,俯身触摸冰面,“寒气有灵,在排斥外来者。”
冰面下,隐约有庞然黑影游过。
薛素心落在最后,她肩头趴着一只白貂。这小兽是三日前寻药时救下的,此刻浑身炸毛,对着深渊发出凄厉嘶叫。
“它说,”薛素心精通兽语,声音发颤,“冰下有东西醒了。”
话音刚落,冰渊震动。
守门人现
万丈冰壁轰然开裂!
不是崩塌,而是如门扉般向两侧滑开,露出内中晶莹剔透的宫殿。那宫殿全由玄冰雕成,廊柱上缠绕着冰龙浮雕,每一片龙鳞都折射出七彩光华。
宫殿深处,有脚步声传来。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某种韵律上。脚步声所过之处,冰面开出霜花,霜花又旋即凋零——仿佛在演示生命的速生速死。
来人现身时,林清羽呼吸一滞。
那是个女子。
她披着冰晶织就的长袍,发如雪瀑直垂脚踝,面容美得惊心动魄,却毫无生气。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冰蓝色,深处冻结着星辰的碎影。
“三千年了。”女子开口,声音空灵如冰裂,“终于有人走到这里。”
她目光扫过三人,在箫冥身上停留最久:“四脉承继者你身上有沧溟的气息。海国太子,这一世你选了人族躯壳?”
箫冥左眼金光一闪:“你认得我前世?”
“何止认得。”女子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当年海国举族献祭,我是唯一反对者。你父亲将我封于此地,说‘待龙脉净化完成之日,便是你自由之时’。”
她抬起冰玉般的手指,指向脚下:“可他没说,所谓的净化,是要用守门人的神魂做薪柴。”
林清羽天目微热,看穿了真相——
女子并非肉身,而是神魂与寒渊龙脉彻底融合的灵体。她的每一缕神识,都连接着冰渊深处那道封印。封印不破,她永世不得超脱;封印若破,邪神碎片出世,她首当其冲魂飞魄散。
进退皆死局。
“前辈如何称呼?”林清羽执医礼。
“冰夷。”女子淡淡道,“上古寒神后裔,北冥守门人第三十七代。你们可以开始说服我了——为何要唤醒这道龙脉?为了救他一人,还是真为天下苍生?”
她突然逼近,冰寒气息扑面而来:“医者,我要听真话。”
问脉于天
林清羽不退反进。
她解开大氅,露出素白棉袍,盘膝坐于冰面。药囊展开,七十二根冰魄银针在身前排列成圆。
“晚辈不行说服之事。”她抬眸,天目莲纹流转银光,“只问诊。”
冰夷挑眉:“问谁的诊?”
“问龙脉之诊,问寒渊之疾,问这三千年镇守之苦。”林清羽双手虚按冰面,“前辈既与龙脉相融,便是病体本身。医者面前,只有病人,没有神灵。”
这番话说得大胆至极。
薛素心倒吸冷气。箫冥欲上前,却被林清羽眼神制止。
冰夷沉默良久,忽然大笑。
笑声在冰宫中回荡,震落万千冰棱:“好!好一个‘只有病人’!三千年来,你是第一个敢如此说话的人!”
她拂袖坐下,与林清羽相对:“那便问诊。我倒要看看,天目者末裔有何手段。”
!林清羽拈起第一根银针。
针长七寸,通体冰蓝,针尖有螺旋纹路。她将针举至眉间天目处,银光浸染针身,而后缓缓刺入冰面——不是刺向冰夷,而是刺向二人之间的虚空。
针入三寸,停住。
冰面下传来龙吟。
低沉、悲怆、绵长,仿佛压抑了三千年的呜咽。随着龙吟,整座冰宫开始浮现光影——那是记忆的回流。
背叛真相
光影中,现出上古场景:
沧海之上,九条巨龙衔尾成环,环中央囚着一团紫黑雾霭。黄帝持轩辕剑立于云端,身后是万千仙神。
“今分封邪心于九州,以龙脉温养净化。”黄帝声音响彻天地,“守门诸族,须世代镇守,不可懈怠。”
海国君主出列,是个与箫冥七分相似的中年男子:“陛下,净化需时几何?”
“三千年。”
“三千年后呢?”
黄帝沉默良久:“三千年后,邪心化尽,龙脉消散,守门诸族功成身退。”
画面闪烁。
三百年后,沧海龙脉异动。海国君主夜观星象,神色大变:“错了全都错了!净化不是消散,是转移!邪气从未消失,只是转移到了守门人体内!”
他奔向昆仑,欲禀报黄帝。
却在半途被拦下。
拦他的人,身披星月道袍,面覆玉面具——那装扮,竟与白衣人有八分相似!
“你不能去。”面具人声音空洞,“此乃必要之恶。”
“什么必要之恶?!”海国君主怒吼,“我族已献祭三千子弟,如今连神魂都要被污染吗?!”
面具人抬手,星光锁链自天垂下。
“因为需要容器。”他平静得残忍,“邪气必须有人承载,才能保全世间众生。守门诸族,本就是被选中的容器。”
海国君主拔剑,剑光照亮面具下的一角——
林清羽瞳孔骤缩。
那下半张脸,她认得!
冰夷之怒
光影炸裂!
冰夷豁然起身,周身寒气暴涌,整座冰宫瞬间降至绝对零度。冰棱如剑戟丛生,指向三人。
“看明白了?”她声音森寒,“所谓守门,实为囚禁。所谓净化,实为转嫁。我们这些守门人,从来不是什么英雄——只是被选中的祭品!”
箫冥左眼淌下血泪。
他看到了更多记忆碎片:海国先民在龙脉中挣扎,邪气侵蚀神魂,一个个变成半人半龙的怪物。而云端之上,那些仙神冷眼旁观,还在加固封印
“为什么?”他嘶声问。
“因为需要有人承受代价。”冰夷惨笑,“黄帝陛下慈悲,不忍众生皆苦,便选了九族承担。美其名曰‘荣耀’,实为弃子。”
她盯着林清羽:“现在,你还要唤醒这道龙脉吗?唤醒之后,要么我魂飞魄散,要么邪气破封——无论哪种,都正合了当年布局者的心意!”
林清羽缓缓拔起银针。
针尖带出一缕紫黑气息,那气息扭曲挣扎,隐隐化作人脸——竟是黄帝的模样!
“不对。”她忽然说。
天目银光暴涨,照彻那缕气息深处。
气息核心,有一点金光。
金光中,包裹着一枚玉简。
玉简遗言
林清羽以银针挑出玉简。
简上刻着小篆,字迹苍劲悲怆:
【后来者见字:
吾乃轩辕黄帝,留此书时,大限将至。
九狱封神阵实为权宜之计,邪神不死不灭,唯有以生灵神魂为磨盘,慢慢消磨其意识。吾选九族守门,非为弃子,实因九族血脉特殊,可承邪气而不堕魔道。
然此计有三弊:
其一,守门人痛苦千年,生不如死。
其二,邪气终会反噬,九族必遭灭顶。
其三,若守门人中出怨恨者,反助邪神,则万事皆休。
故吾另设后手——九脉龙魂聚齐时,可开“归墟之门”,将邪神意识流放虚无。代价:施术者永世囚于门扉,为守门人之守门人。
此术需两件关键:
一为九脉承继者自愿献祭。
二为天目者以目为钥,永闭天目。
若你读到此信,说明吾当年所托非人,后手未能启动。望汝等重拾此计,给守门人一个解脱,给天下一个安宁。
罪人轩辕,绝笔。】
冰夷呆立当场。
三千年怨恨,三千年不甘,此刻化作冰泪滚滚而下。
“原来不是弃子”她喃喃,“是不得不选的牺牲可他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让九族怀着怨恨镇守千年?!”
林清羽握紧玉简,指节发白。
因为不能说。
一旦说出真相,守门人知道自己是“被选中的牺牲者”,怨恨会更深,更容易被邪气侵蚀。唯有让九族以为自己是“荣耀的守护者”,才能撑过漫漫长夜。
何等残酷的温柔。
第三条路
“所以白衣人说的第三条路,”箫冥涩声道,“就是这‘归墟之门’?”
林清羽点头:“他是黄帝预留的后手之一——邪神善念化身,本就最适合做‘守门人之守门人’。而叶寒舟转世为人,是为了成为九脉承继者,完成献祭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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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三千年的布局。
“但有两个问题。”林清羽竖起手指,“第一,归墟之门需要九脉龙魂完全唤醒,可唤醒过程中邪神就会察觉,必然反扑。第二——”
她看向箫冥:“你愿意献祭吗?”
箫冥沉默。
不是不愿,是不能。
四脉龙魂已与他神魂交融,献祭便是魂飞魄散。而更关键的是林清羽需要以目为钥,永闭天目。
那意味着,她将失去最大的倚仗,从此只是个普通医者。
“我不接受。”箫冥斩钉截铁。
“我也不接受。”冰夷忽然道。
她擦去冰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三千年的苦,不是为换来另一个囚笼。黄帝陛下为我们选了路,但路是人走的——我要走第三条。”
“真正的第三条路。”她一字一顿,“不是献祭,不是囚禁,是净化与重生。”
冰宫深处传来轰鸣。
封印核心处,冰层龟裂,露出内中景象——
那里没有邪神碎片。
只有一颗冰封的心脏,心脏中包裹着一枚种子。种子正在发芽,嫩绿的芽尖刺破冰层,散发出纯净的生命气息。
“这是”薛素心惊呼。
“邪神的心脏,早在一千年前就被我净化了。”冰夷微笑,那笑终于有了温度,“我用三成神魂为代价,将它转化为‘生命之种’。只要种入大地,便能孕育新的龙脉——不是囚笼,是家园。”
她看向林清羽:“这才是医者该做的事。不是问诊病体,而是接生新世。”
白衣人至
“胡闹。”
白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冰宫穹顶。
他依旧白衣胜雪,但衣角沾染了星尘,显然刚经历一场大战。左袖破碎,露出半截手臂——那手臂上布满紫黑纹路,正在缓慢侵蚀。
“你强行净化邪心,导致封印失衡。”他降落地面,冷冷看着冰夷,“昆仑、东海、云梦三处龙脉已生异变。邪神意识正在汇聚,最多七日,便会凝聚出完整灵智。”
林清羽天目剧痛。
她看到了:三处龙脉上空,紫黑云气盘旋,云中睁开了万千眼睛。那些眼睛同时转动,望向北方——
望向这里。
“是因为生命之种。”冰夷坦然,“新生之力刺激了残留邪念,让它们产生了危机感。它们在恐惧。”
“恐惧新生的,不只是邪神。”白衣人抬手,星光锁链缠向生命之种,“此物不能留。必须按原计划,开归墟之门。”
箫冥拔剑。
剑未出鞘,剑气已斩断星光锁链。
“我选第三条路。”他站在冰夷身前,“不是你的路,不是黄帝的路——是我们的路。”
白衣人眼中星辰流转加速。
“你知道代价吗?”他声音低沉,“若种下生命之种,九大龙脉将同时反噬。届时邪气爆发,天下苍生十去其七。用七成生灵的命,换三成新生——这就是你们要的路?”
林清羽忽然笑了。
她走到生命之种前,伸手触碰那嫩芽。芽尖轻颤,缠绕她的手指。
“前辈。”她看向白衣人,“您既是医者,当知一个道理:有些病,不是压下去就好。邪气淤积三千年,强行封印只会让下一次爆发更猛烈。不如导而出之。”
“如何导?”白衣人皱眉。
“以身为渠。”林清羽转身,天目全开,“我以天目为引,将九脉邪气导入己身。冰夷前辈以生命之种为基,在我体内完成转化。箫冥以四脉龙魂护我心脉。而您——”
她直视白衣人:“您来斩断我与邪神的最后联系。”
一片死寂。
这比献祭更疯狂——不是死亡,而是成为转化的容器,时刻承受邪气蚀体之苦。成功了,邪气化新生;失败了,她便是下一个邪神。
“你承受不住。”白衣人第一次露出情绪波动,“天目者神魂特殊,最易被污染。”
“所以需要您助我。”林清羽平静道,“黄帝陛下留的后手里,应该有‘斩缘之法’——斩断天目者与邪神之间的因果线。只要因果线断,我便只是容器,不会被同化。”
白衣人闭目。
良久,他叹了口气:“有。但斩缘需三件东西:至亲之血、挚爱之泪、至仇之骨。你”
话音未落。
薛素心划破手腕,鲜血滴入冰面:“师娘算不算至亲?”
箫冥左眼落泪,泪珠凝成冰晶:“此泪够不够挚爱?”
冰夷抬手,从心口抽出一截冰骨——那是她镇压邪心千年,被侵蚀的肋骨:“此骨,承载我对黄帝三千年的怨恨,算不算至仇?”
三物齐备。
白衣人终于动容。
他深深看了三人一眼,抬手结印。星月道袍无风自动,身后浮现黄帝虚影。
“既然如此”他声音苍凉,“那便赌上一切,走这无人走过的路。”
种下新生
仪式在冰渊最深处进行。
林清羽盘坐于冰莲之上,生命之种植入丹田。冰夷将毕生修为化作寒流,护住她的五脏六腑。箫冥四脉龙魂盘旋成阵,锁住她的神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衣人立于虚空,开始斩缘。
第一斩,斩血缘。
薛素心的血化作红线,一端连林清羽,一端连冥冥中的因果网。剑落,万线齐断。林清羽闷哼一声,脑海中关于父母、师门的所有记忆开始模糊。
第二斩,斩情缘。
箫冥的泪化作冰刃,斩断那些温暖羁绊。林清羽忽然忘记了他的名字,只记得有个重要的人,在为她流泪。
第三斩,斩仇缘。
冰夷的骨化作裁决之剑,斩向最深处的怨念。林清羽体内,那来自天目者一脉对邪神的千年仇恨,烟消云散。
三斩完毕,她成了空白容器。
九脉邪气自四面八方涌来,如百川归海,灌入她体内。紫黑雾霭与生命之种的绿光交织,在她经脉中展开惨烈厮杀。
冰莲开始融化。
不是热,是新生之力在改造她的躯体。骨骼玉化,血液青碧,眉心天目处生出一枚嫩芽——那是生命之种在生根发芽。
“撑住!”冰夷厉喝,寒流加催。
白衣人面色苍白,每斩一缘,他便消耗一分本源。此刻他已虚淡如烟,却还在维持斩缘之力,防止邪神意识顺着因果线反扑。
最艰难的是箫冥。
四脉龙魂与邪气同源,此刻被新生之力排斥,几乎要离体而去。他死死咬住牙关,左眼眼角崩裂,鲜血染红衣襟。
“我不会放手”
昆仑惊变
就在转化进行到最关键时。
冰宫之外,北方天际,忽然亮起九道星光。
星光连成一线,直指昆仑方向。
白衣人猛地转头,眼中星辰疯狂流转:“不好!有人在强开天池门扉!”
林清羽意识模糊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玄尘子。
那声音穿过千里风雪,清晰传入她耳中:
“清羽,为师找到真相了。门扉之后,不是邪神是我们的”
话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昆仑方向,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隐约可见九扇门扉层层洞开。最后一扇门后,露出了一片星空——
不是此世的星空。
那片星空中,悬着一枚巨大的眼睛。
眼睛睁开,瞳孔深处,倒映着整个九州大地。
而在眼睛之前,跪着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回过头来,面容苍老而悲怆。
正是失踪三年的玄尘子。
他对着北方,对着林清羽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呼喊:
“快走!门扉是陷阱!我们才是”
话音未落,眼睛闭合。
光柱、门扉、玄尘子,全部消失。
唯余一声叹息,跨越山河,回荡在北冥寒渊:
“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