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仙城上空,黑云压城,煞火对峙。
苍星老祖那霸道的神识扫视与毫不掩饰的兴师问罪,如同点燃了干柴的烈火,瞬间激起了全城东云国修士压抑已久的屈辱与愤懑。
尽管慑于金丹威压,但低沉的议论却是此起彼伏:
“欺人太甚!在他们自己地盘丢了人,竟敢来我仙城撒野!”
“如此肆无忌惮,真当我东云国无人乎?!”
“可恨……若非……”
紫明真人感受着下方涌动的民情,又面对苍星老祖那冰冷目光,心中亦是怒火中烧,却又不得不强行克制。
重启战端绝非小事,尤其对方是携怒而来,且占着受害的由头。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紫火略微收敛,语气稍缓道:
“苍星道友,在下可以离火宫声誉担保,我宫绝未派遣任何高阶修士越境袭杀贵宗分舵。此事或有蹊跷,或许是某些宵小之辈故意挑拨,意图破坏两国来之不易的和平。道友不妨冷静查证莫要中了他人奸计。
此地乃通商之城,聚集两国商旅,若因误会而动干戈恐难向双方老祖交代,还请道友暂且退去,我等可从长计议。”
这番话语,已是紫明真人身为坐镇金丹,在维护宗门尊严与避免冲突之间的谨慎权衡,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然而,苍星老祖只是报以一声充满讥诮的冷笑,那双幽冥鬼火般的眸子依旧死死锁定紫明真人,以及下方的仙城,似乎在等待什么。
就在这僵持不下、气氛凝滞,紫明真人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仅仅片刻之后。
倏然间,没有任何预兆,一股远比苍星老祖浩瀚、深邃、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庞大威压,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苏醒,又似九天银河倾泻,自西方天际滚滚而来!
这股威压堂皇而冰冷,带着一种高踞云端的漠然与无可违逆的意志,瞬间笼罩了整个白龙仙城方圆百里!
“嗡——!”
仙城的护城大阵发出一声震鸣,光芒剧烈闪铄,城内无数修士,无论练气还是筑基,皆感到胸口如遭重击,呼吸困难,灵魂深处泛起本能的战栗与恐惧,修为较弱者更是直接瘫软在地,连呼吸和思维都几乎停滞!
紫明真人脸色剧变,猛地转头望向西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股气息……是元婴真君?!”
只见西方天际,祥云自生,瑞气千条,一道朦胧清辉破开云层,瞬息而至。清辉散去,露出一位凌空而立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着月白宫装、云鬓高挽、容颜端庄秀丽、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的中年美妇。
她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如九天明月,周身并无耀眼华光,却自然流转着一股与天地共鸣的玄奥道韵。她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仿佛成了天地的中心,日月星辰都要围绕其运转。
正是青阳国第三比特婴真君——皓月真君!
其人虽是女子,且是新晋元婴,但其威势,已然远超在场所有金丹修士的总和!
“星煞宗全体修士,恭迎皓月真君!”
苍星老祖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煞气尽数收敛化为无比的躬敬,与奕星上人及四位星煞宗长老齐齐躬身行礼。
皓月真君眸光清冷,淡淡扫过下方如同被凝固的仙城,以及在威压下勉强支撑、脸色苍白的紫明真人,最终落在躬敬行礼的苍星老祖身上。
“苍星,你传讯之中言称宗门分舵遭袭,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空灵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天籁自云端落下。
苍星老祖连忙上前,迅速分舵遇袭、王宗翰等人失踪、万里追魂大阵无功而返,以及他怀疑与东云国离火宫有关的判断,快速禀报了一遍。
皓月真君静静听完,白淅精致的面容上并无太多表情波动,只是那清冷的眸光,似乎更幽深了一些。
片刻,她的目光再次转向如临大敌、冷汗已然浸透后背道袍的紫明真人。
“这位小友。”
皓月真君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压得紫明真人神魂都在震颤:
“两国和约墨迹未干,边境通商之城初立,便发生贵国修士涉嫌潜入袭杀我青阳宗门分舵、掳走筑基后期舵主此等恶劣之事。无论是否贵宗授意,此事恐怕都需给我青阳国一个明确的交代。”
就仿佛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绝对要求,她没有如同苍星老祖那般咄咄逼人地质问,只是平静地陈述和要求,但那元婴真君的身份与浩瀚如海的威压却让这平淡的话语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压迫力。
紫明真人只觉得口干舌燥,在元婴真君的注视下连调动法力都觉得艰涩无比。
他清楚此件事性质已彻底改变,不再是寻常纠纷,而是被上升到了两国层面!一个处理不好,恐怕真的会引发滔天大祸!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与纷乱,艰难地拱手,声音干涩地回道:
“晚辈紫明,拜见皓月真君。真君明鉴,所谓星煞宗分舵高层遭袭一事,离火宫确不知情,其中必有误会或奸人作崇。晚辈位卑言轻,无法代表宗门给出答复。恳请真君稍候些时日,晚辈必以最快速度,将此事禀报我离火宫太上长老,由他老人家定夺,给贵国一个答复。”
“玄焱真君么?”
皓月真君闻言,目光深邃地看了紫明真人一眼,那一眼仿佛能洞穿人心。片刻后,她微微点头:
“可,本君便在此等侯玄焱道友的答复。”
言罢,她不再理会脸色惨白的紫明真人与下方禁若寒蝉的全城修士,衣袖轻拂,化作一道清辉,没入高空流云之中。
只见那流云涌动,片刻之间就变幻凝聚,形成了一片完全由云气组成的云气殿宇,仿佛化作了皓月真君的行宫一般,无比的壮观、惊人。
皓月真君隐于云气宫殿之中,那浩瀚如海的元婴威压逐渐收敛、远去,白龙仙城上空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才稍稍缓解。
无数修士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冷汗,心有馀悸,望向云气殿宇方向的目光充满了深深的敬畏与恐惧,却无人敢议论半句。
开玩笑,元婴真君神识起步复盖百馀里,乃是修仙界顶层的存在,他们要是胆敢在其眼皮子底下不敬议论,一个念头恐怕就要被诛杀!
这一刻。
包括紫明真人亦悬浮在空中,望着天空中的云殿亦是脸色变幻不定,随后不敢有丝毫耽搁,身形化作一道急火,猛地掠向自己的洞府,似乎是前去通报。
至于苍星老祖等星煞宗高层,则是自发拱卫在皓月真君云巅周围,面泛冷笑。
皓月真君虽然是新晋真君,但是却和星煞宗关系密切,赶来白龙仙城之前他就已经通知了对方。
而这比特婴真君之所以会万里迢迢的赶来可不是仅仅为了帮他星煞宗追查凶手出气,而是正好能利用这件事借题发挥,从东云国的身上再撕下一块肉来!
包括他星煞宗,这一次损失筑基长老足足五名,其中还有两名都是筑基后期修士,如此损失可谓是元气大伤,他身为老祖不仅要将真凶揪出,还要尽可能的将宗门损失弥补回来,所以才苦心孤诣的营造出了如此局面。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等待。
对于白龙仙城内惶惶不安的修士而言,这一日漫长得如同度过了数载春秋,皓月真君降临带来的元婴威压虽已收敛,但那无形的阴影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这压抑到近乎凝固的气氛中,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然后倏然之间,东方的天际,骤然亮起!
那并非大日,而是一道炽烈如大日初升、焚尽云霭的赤红流光。
流光未至,一股灼热、爆烈、仿佛能融化金铁的恐怖热浪已然席卷而来,与皓月真君那清冷如月的威压截然不同,却同样浩瀚无边,带着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浩大威严!
仙城之中,有离火宫的弟子率先激动地喊出声:
“是玄焱老祖!老祖来了!!”
刹那间,城内压抑徨恐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烈火,轰然沸腾,无数东云国修士抬头仰望,眼中顿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希冀与振奋。
只见赤红流光瞬息即至,悬停于仙城上空另一侧,与云巅遥遥相对。
流光散去,显出一位身材魁悟、赤发如火、面色红润如婴孩的老者。
其人身着简朴赤袍,负手而立,周身并无耀眼光华,但那双眼眸开阖间,却仿佛有岩浆流淌,太阳沉浮,仅仅只是目光扫过,便让下方修士感到灵魂都要被灼烧!
正是离火宫成名多年的太上长老——玄焱真君!
“皓月道友,”
看也未看云气大殿周围拱卫的苍星老鬼,玄焱真君声若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目光如两道实质的火线望向云殿:
“协议既定,各守其疆。道友今日越境施压惊扰一城,是何道理?莫非视我东云无人,欲要撕毁前约不成?”
他的话语如同滚雷,响彻天际,炽热的元婴威压弥散开来,与云巅散发的道韵在空中形成无形碰撞,引得空间微微扭曲,光线明灭不定。
云气大殿中,清辉一闪,皓月真君的身影悄然浮现,依旧那副月宫贵妇般的清冷模样。
面对玄焱真君的质问,她神情淡然,不见波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玄焱道友言重了。本君此来非为挑衅,不过是为门下受创宗门主持几分公道,理清是非罢了。既涉及两国宗门,自然需与道友当面分说。”
她语气平静,说罢目光微侧,示意道:
“苍星,你将事情原委,再与玄焱道友详述一遍。”
“是,老祖!”
苍星老祖连忙飞身上前,躬敬地向玄焱真君行礼,随即再次将分舵遇袭、王宗翰张楚恒等人生死不明、以及他根据现场痕迹勘察等种种情况复述了一遍。
末了,他硬着头皮道:
“……事发在我星煞宗新得疆土,距此城不算太远。有能力且有意愿如此针对我星煞宗的,晚辈思前想后……”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玄焱真君听完,赤眉微蹙,眼中火光跳动,直接打断了苍星老祖可能指向离火宫的话语,沉声问道:
“小辈,你口口声声怀疑我离火宫乃至东云国,可有真凭实据?是有人证,物证,亦或是当场擒获了凶手,其已亲口招供?”
这一问,直指要害。
苍星老祖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白,毕竟他若有铁证,又何须在此对峙?
“这……证据目前确实尚无直接实证。”
面对元婴真君,他也不敢信口雌黄,只能咬了咬牙强辩道,
“但现场痕迹、对方手段、以及事后能避开追踪,都非寻常势力可为。动手之人中起码有一假丹修士。而与我星煞宗有深重旧怨,且有此能力的,除了贵离火宫,便只剩下灵霄宗。其他势力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生擒我宗两位筑基后期长老。”
“荒谬!”
一旁的紫明真人忍不住出声驳斥,
“无凭无据,仅凭臆测就怀疑到我们头上来?天底下假丹修士何其多也,谁知道你们星煞宗还得罪了什”
玄焱真君抬手,制止了紫明真人的反驳。
他看向皓月真君,神色肃然,声音沉凝:
“皓月道友,此事绝非我离火宫所为。若是我离火宫修士出手,本君断无不知之理。”
他的话语淡然又透露着斩钉截铁,皓月真君闻言,微微颔首,清冷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仿佛早已料到的神色:
“玄焱道友既如此说,本君自是相信。”
这并非场面话,而是她能看出来,玄焱真君所言为真。
毕竟到了元婴这个层次,除非涉及根本道途或宗门存亡,否则极少会在这种小事上公然撒谎,有损道心与颜面。
苍星老祖见状,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明白此事恐怕真和离火宫无关,毕竟离火宫作为东云国之主,绝不希望打破刚刚才稳定下来的局面,自然就不能派遣高阶修士寻仇。
他念头急转,连忙躬身一礼,说道:
“老祖明鉴!既然此事与离火宫无关,那最大的嫌疑,便落在了与我有血海深仇、且同样有动机报复的灵霄宗头上,此宗与我星煞宗恩怨深重,那名战犯弟子至今未曾移交,晚辈恳请,能与灵霄宗的赤霄真人当面对质,查问清楚!”
“玄焱道友,你觉得如何?”
皓月真君目光平静地看向玄焱真君,轻描淡写间默许的态度已然明显。
她借题发挥,本意也未必真是要离火宫如何,能逼出点实际利益便是目的。
如今离火宫啃不动,那换一个目标也无妨。
玄焱真君眉头再次皱起,赤发无风自动,显示出内心的不悦。
他自然知道皓月真君有借题发挥之意,但星煞宗遭袭损失惨重是事实,若拒绝恐怕对方不会轻易罢休,反而可能将矛盾再次升级。
沉默数息,玄焱真君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漠然:
“也罢。既然苍星小友坚持,而皓月道友亦觉有必要理清。紫明。”
“弟子在!”一旁紫明真人连忙应声。
“传讯灵霄宗,令赤霄速来白龙仙城。”
玄焱真君目光如炬:
“本君与皓月道友在此,亲自过问此事。是非曲直,当面对质!”
紫明真人迟疑一下,当即躬身领命:
“是!”
皓月真君见状,唇角似乎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清冷道:
“善,那便有劳玄焱道友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