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城头,祖大寿缓缓放下千里镜。
这还是吴三桂送给他的寿礼。
而吴三桂,是在京师讲武大学堂时问徐光启讨来的。
镜筒里,黄台吉的龙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八旗各色旗帜如怒涛般涌动。
重甲步兵在前,骑兵两翼展开,攻城器械的轮廓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云车、车、吕公交,甚至还有数门缴获自明军的火炮。
“终于来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吴三桂按剑立在身侧,年轻的面庞绷得死紧。
他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的敌军,黑压压一片。
“舅舅,看阵势,不下五万。”
“八旗主力倾巢而出。”祖大寿冷笑,“黄台吉这是把家底都押上了。”
他转身,面向城上守军。
士卒们神情各异,有恐惧,有坚毅,更多的是麻木。
边军见惯了生死,知道这一战谁都可能会死。
“弟兄们!”祖大寿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看见城外那些鞑子了吗?几年前,就是他们占了沉阳、辽阳,屠了我们多少乡亲父老!
今日,咱们替死去的亲人报仇的时候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
但怕有什么用?咱们身后是山海关,是京师,是千千万万的大明百姓!咱们退一步,建奴就进一步!”
“朝廷的援军已经在路上!孙督师正率大军北来!
只要咱们守住十日,不,七日!只要七日,建奴必溃!”
他拔剑指天:“关宁铁骑,从来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生!今日,让鞑子看看,什么叫做大明的脊梁!”
“杀!杀!杀!”吼声起初零星,随即汇成一片,震得城砖都在颤斗。
吴三桂热血上涌,也跟着大喊。
士卒们的恐惧被某种更强烈的东西压了下去。
那是憋屈了十几年的恨意,是军人的血气,是身为汉家儿郎的尊严。
“好!”祖大寿剑锋一转,指向城外,“各就各位!火炮准备!火统上药!
滚木擂石,全都给我堆到垛口!”
命令一下,城头顿时忙碌起来。
炮手掀开最后几门红夷大炮的炮衣,用刷子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弹丸。
火铳手检查火绳、药囊,将铅子一颗颗含在嘴里。辅兵喊着号子,将巨大的滚木、石块抬上城墙。
何可纲快步走来,甲胄铿锵:“镇帅,东、北两面城墙加固完毕,新增炮台六座。火药库已分置三处,以防不测。”
“粮仓呢?”
“按您的吩咐,分藏于城中六处官仓,各有重兵把守。”何可纲压低声音,“只是————百姓中仍有怨言,说咱们夺了他们的活命粮。”
祖大寿眼神一冷:“告诉他们,城破了,谁也别想活命。粮在,人在;粮失,人亡。”
“是。”何可纲领命而去。
这时,城外号角声变了调子。
沉闷的鼓声响起,一下,两下,越来越急。八旗军阵开始移动,如同黑色的潮水缓缓涌向城墙。
“要来了。”祖大寿眯起眼。
第一波是试探。
约三千汉军旗步兵推着楯车前进,车后跟着弓箭手。这些多是原辽东明军降卒,如今调转枪口,攻向曾经的同胞。
距离二百步时,城头火炮轰鸣。
三门红夷大炮同时开火,实心弹丸呼啸着砸入敌阵。一枚炮弹击中楯车,木屑纷飞,连车带人砸成肉泥。另一枚落地后弹起,在人群中型出一道血胡同。
但敌军未停。
鼓声更急,楯车继续推进。进入百步,城头箭矢如雨落下,叮叮当当打在楯车顶板上。偶尔有箭矢从缝隙钻入,带起一声惨叫。
五十步。
“火统!”祖大寿厉喝。
垛口后,三排火铳手依次射击。白烟腾起,铅弹如蜂群般扑向敌阵。楯车后的弓箭手倒下一片,但更多人补上位置,张弓搭箭,向城头还击。
箭矢破空声尖锐刺耳。
一名明军火统手中箭,惨叫一声摔下城墙。旁边士卒立刻补位,装填、瞄准、射击,动作机械而迅速。
“滚木!”吴三桂在城东段指挥。
数根浸了火油的滚木被点燃,顺着城墙斜面滚落。裹着火焰的巨木砸入敌群,惨叫声骤起。有楯车被点燃,车后士兵浑身是火,疯狂扑打。
但攻势未减。
更多车涌上,弓箭手在掩护下逼近到三十步内,仰射城头。箭矢密集如蝗,明军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擂石!”祖大寿声音沙哑。
巨石从城头砸落,将楯车连人带车砸得粉碎。但敌军的云梯已经架上城墙。
“杀—”第一批后金重甲步兵开始登城。
他们身披双重重甲,寻常箭矢难伤,一手持盾,一手握刀,顺着云梯蚁附而上。
“金汁准备!”何可纲在城北段高喊。
大锅早已架起,内里粪水沸腾,恶臭冲天。随着命令,滚烫的金汁顺着城墙泼下。
凄厉的惨叫声撕心裂肺。被浇中的后金兵皮开肉绽,从云梯上摔落。但更多人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向上攀爬。
第一处垛口被突破。
三名后金重甲兵跃上城墙,刀光闪处,两名明军倒下。吴三桂怒吼一声,带亲兵扑上。他年轻力壮,刀法得祖家真传,一刀劈开盾牌,再一刀斩断敌颈。热血喷了他满脸。
“堵住缺口!”他抹了把脸,腥甜的气味冲入鼻腔。
厮杀从清晨持续到正午。
第一波试探性的进攻终于退去,城外留下数百具尸体,几辆燃烧的循车冒着黑烟。城头同样伤亡惨重,阵亡者被抬下,伤者靠在垛口后呻吟。
祖大寿巡视城防,甲胄上溅满血点。
“阵亡二百三十七人,伤四百馀。”何可纲跟在他身后,声音沉重,“箭矢消耗三成,火药用去两成。”
“才第一波————”祖大寿望着城外。
后金军阵正在重整,第二波攻击随时会来。而这次,绝不会只是试探。
“让弟兄们抓紧时间吃饭、包扎。”他沉声道,“重伤员送下城,轻伤者必须坚守岗位。”
“是。”
吴三桂走过来,左臂缠着绷带,渗出血迹。他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皮肉外翻。
“挂彩了?”祖大寿问。
“小伤。”吴三桂咧嘴,露出白牙,“砍了四个鞑子,够本。”
祖大寿拍拍他肩膀,没说话。
这时,亲兵匆匆跑来:“镇帅!城中有变!”
“说。”
“几个大户纠集家丁,冲击西城粮仓,说要取回自家粮食”!”
祖大寿心道:“这些大户在建奴统治下仍能保存家产,不知道做出过多少卑劣的行径,屠害过多少汉家同胞,活剐了也不为过。”
他大步下城,吴三桂带一队亲兵紧随。
西城粮仓外,已是一片混乱。
约三百多家丁护院手持棍棒刀枪,正与守仓明军对峙。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富商,姓郑,辽阳数一数二的大户。
大明占据辽阳时,他是大户,建奴攻陷辽阳后,他还是大户。
如今,他依然是大户。
“郑某家中存粮,凭什么被你们夺去?”郑员外站在家丁簇拥中,声音尖利,“这辽阳城守不守得住还两说,你们这是要逼死全城百姓!”
守仓百户脸色铁青:“奉祖镇帅令,所有存粮统一调配!你再不退,格杀勿论!”
“你敢!”郑员外梗着脖子,“我郑家在辽阳百年,岂是你们这些武夫能动的?”
正争吵间,祖大寿到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一身浴血战甲,杀气腾腾,所过之处,百姓纷纷低头。
“郑员外。”祖大寿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要粮食?”
郑员外被他气势所慑,退了一步,随即又挺胸:“正是!那是我郑家————”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郑员外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满是惊愕。
血从颈腔喷出一丈高。
全场死寂。
家丁们呆若木鸡,有几个腿一软坐倒在地。
祖大寿甩去刀上血珠,目光扫过众人:“还有谁要粮食?”
无人敢应。
“听着。”他提高声音,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建奴就在城外,破城之日,鸡犬不留。粮在,城在;粮失,城亡。
从今日起,再有敢冲击粮仓、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
他剑指地上尸首:“这就是下场!”
人群瑟瑟发抖。
“现在,”祖大寿看向那些家丁,“给你们两条路。一,放下武器,登记入辅兵营,上城助守,每日饱食。二————”
他顿了顿,“跟郑员外一起走。”
棍棒刀枪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黄昏时分,第二波攻击开始。
这次是真正的猛攻。
八旗精锐尽出,车、云车、吕公交齐上,甚至推出了缴获的明军火炮,向城头轰击。
炮声震耳欲聋,一枚炮弹击中角楼,木石飞溅,数名士卒当场身亡。
“稳住!”祖大寿在箭雨中穿行,甲胄上嵌着几支箭矢,他却恍若未觉。
东城墙一段被炮火轰塌缺口,后金兵如潮水般涌上。吴三桂率家丁死战,刀卷了刃就换,换了又卷。他左劈右砍,浑身是血,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火油!倒火油!”何可纲嘶喊。
——
滚烫的火油顺着缺口倾泻,随即火箭射下,火焰腾起数丈高。冲入缺口的后金兵顿时成了火人,惨叫着四处乱撞,又将火焰带给同伴。
但缺口太大,火焰只能暂阻攻势。
祖大寿亲率预备队赶到。
“随我杀!”老将一马当先,长刀舞成一片雪光。关宁铁骑最精锐的家丁们紧随其后,如一把尖刀插入敌群。
厮杀惨烈。
刀剑碰撞,骨肉碎裂,惨叫与怒吼混杂。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尸体很快堆积起来,鲜血汇成小溪,在砖缝间流淌。
祖大寿一刀劈开一名牛录额真的头盔,刀锋入骨。那牛录额真瞪着眼,死死抓住刀身。旁边一后金兵趁机一枪刺来,祖大寿侧身,枪尖划过肋下,甲片崩飞。
亲兵扑上,将那后金兵乱刀砍死。
“镇帅!”吴三桂杀到近前,脸上又添新伤。
“堵缺口!”祖大寿咬牙拔出刀,不顾肋下血流如注。
辅兵们扛着沙袋、砖石冲上来,冒着箭雨填补缺口。有人中箭倒下,后面的人踩着他的尸体继续前进。一袋,两袋,缺口渐渐缩小。
鏖战持续到天黑。
当后金军终于鸣金收兵时,城头已是一片狼借。垛口多处损毁,城墙斑驳着血与火的黑红痕迹。尸体堆积如山,明军的、后金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祖大寿靠在残破的垛口上,大口喘气。他肋下的伤口简单包扎过,还在渗血。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握刀的手在颤斗一不是恐惧,是脱力。
何可纲一病一拐走来,左腿中了一箭,箭头还留在肉里。
“阵亡————五百馀,伤者不计。”他声音嘶哑,“箭矢只剩两成,火药不足一成。滚木擂石耗尽。”
祖大寿闭了闭眼。
这才第一天。
“城中有多少青壮?”他问。
“登记在册的,约四千。”
“全征发上来。”祖大寿睁开眼,眼神狠厉,“老人、妇人,负责做饭、运送、包扎。十五岁以上男子,全部上城!发给他们一切能用的东西一菜刀、锄头、棍棒,有什么用什么!”
“这————”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祖大寿一字一句,“告诉全城百姓,今夜,要么一起守城,要么明天一起死。”
他望向城外,后金营地点起无数篝火,绵延数里,如同星空倒扣在地面。
黄台吉的中军大帐前,龙在火光中隐约可见。
“他在等。”祖大寿喃喃,“等我们撑不住,等军心崩溃。”
他转身,面向城内。
辽阳城中,灯火零星。百姓躲在家中,恐惧像瘟疫般蔓延。但也有一些院落,青壮默默磨着刀,老人将门板拆下,妇人烧着开水。
这座城,还没有放弃。
“传令,”祖大寿声音坚定,“今夜彻夜戒备,轮班休息。战死者,名字记下,若我等能活,抚恤加倍。若不能————”
他顿了顿,“黄泉路上,祖某陪弟兄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