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西。
分田的告示虽已张挂,胥吏虽已登记,但那实实在在的田契,却还需时日方能落到手中。
上万流民驻扎于此,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虽有官府每日施些稀粥吊命,却也仅是不至饿死罢了。
人心在希望与焦灼间反复煎熬,如同一锅将沸未沸的滚水。
高迎祥约束着手下听命于自己的数千流民,不许他们再生事端。
他深知,此刻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一步踏错,前功尽弃。
正当他蹲在临时搭建的窝棚外,默默嚼着一块干硬的面饼时,一骑快马驰入这片杂乱营地,马上骑士身着号衣,乃是府衙差役打扮。
那差役勒住马,目光扫过一众面带菜色的流民,高声喝道:“哪个是高迎祥?府尊大人传唤!”
高迎祥周围的几个老兄弟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摸向身边简陋的兵器。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高迎祥。
高迎祥心中亦是“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起身沉声道:“我就是高迎祥。不知府尊大人传唤,所为何事?”
那差役上下打量他几眼,语气倒还算平和:“府尊大人听闻你是个能约束流民的,想问问流民安置的情形。随我走一趟吧。”
话虽说得客气,但官府传唤,岂是易与?
高迎祥脑中霎时闪过无数念头。
是潼关外那张家庄的事发了?还是自己这“流民头领”的身份,终究引起了官府的忌惮,要来个擒贼先擒王?
他眼角馀光瞥见几个老兄弟暗暗摇头,示意他不可前去。
一时间,高迎祥心乱如麻。
若不去,便是心中有鬼,立刻与官府撕破脸,这分田之事说不定都得泡汤。
手下这数千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的流民,恐怕立时就要炸营,要么星散,要么就只能被他拉着重新落草为寇。
可若是去,焉知不是鸿门宴?洛阳府衙,龙潭虎穴,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沉吟片刻,对那差役道:“差官稍候,容我收拾一下,免得衣冠不整,冲撞了府尊大人。”
说罢,也不等差役回应,转身走入窝棚。
几个老兄弟紧跟进来,低声道:“大哥,去不得!官府没安好心!”
“是啊,咱们在潼关外干的那一票,怕是漏了风声!”
高迎祥眉头紧锁,目光扫过众人焦虑的面孔,又通过窝棚的缝隙,看向外面那些眼巴巴望着他,指望着他能带领大家分到田地的流民。
他低声道:“逃?往哪里逃?如今大家的心思都在田地上,我们若一逃,也带不走多少人吧?谁还肯跟我们干那掉脑袋的买卖?
再者,若真是那张家庄的事发了,来的就不会是一个差役这般客气,早该是大队官兵围剿了。”
他并未立刻随差役出发,而是寻到附近一座破庙。
庙中神象早已斑驳剥落,不知供奉的是哪路神仙。
土地也好城隍也罢,高迎祥也不在乎。
从怀中摸出两片磨得光滑的牛角卦,跪在神象前,心中默祷:
“若是此去无忧,前程光明,请赐吉卦,若是要我逃亡造反,请赐凶卦!”
说罢,将卦片虔诚掷于地上。
月光通过破败的窗棂,照在卦片上。
两片牛角,一正一反。
大吉!
高迎祥心中稍安,深吸一口气,再次拾起卦片,默祷后掷出。
依旧是一正一反。
高迎祥犹不放心,第三次将卦片掷下。
卦片在地上弹跳几下,静静躺倒。
竟又是一正一反。
吉上加吉!
高迎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朝那不知名的神象磕了个头。
在他心中,造反,原本就是排在种种选择最后的无奈之举。
这一路从陕北走来,饿殍枕借,易子而食的惨状早已将他的心肠磨得冷硬。
高迎祥亲眼见过官仓里霉变的陈米,也见过士绅大户紧闭的寨门后飘出的酒肉香气。
他更懂得这世道的规,矩当规矩不再给人活路时,打破规矩的念头,便在心底暗暗滋生蔓延。
他不是没想过干脆扯起大旗,替天行道,杀尽天下不公。
以他的本事和在这一路流民中积累的威望,拉出一支能搅动风云的队伍,并非难事。
然而,这念头每每升起,便被他强行按下。
他高迎祥是安塞土地上长出来的庄稼汉子,祖辈辈的脸朝黄土背朝天,对土地有着近乎本能的敬畏与眷恋。
那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亡命生涯,或许适合他骨子里那份不甘屈服的悍勇,却终究不是他真心向往的归宿。
他带着这些乡亲们出来,是想寻一条活路,而不是拖着他们一起跳进那万劫不复的火坑。
直到亲眼看到那盖着朱红大印的告示,亲耳听到胥吏宣读“福王田产充公,分给陕籍流民”的条文,高迎祥的反心才真正变得安稳。
田地,那是田地啊!是能长出庄稼,能养活妻儿,能让人扎下根须,堂堂正正活下去的根基!
如果真能分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哪怕只有十亩、五亩,那他高迎祥愿意立刻放下马刀,重新捡起锄头,把所有的力气和心思都用在侍弄那些庄稼上。
他手下这些面黄肌瘦的兄弟,那些眼神麻木的妇孺,也都能有个盼头。
高迎祥当然有做亡命之徒的天分和胆魄,这一点他自己心知肚明。
那个月夜他领头攻破张员外庄子时,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意。
但他不想做一辈子的亡命之徒。
相比之下,泥土的芬芳,禾苗的翠绿,秋收时沉甸甸的麦穗,才是他想过的日子。
高迎祥环顾周围那些流民,从他们深陷的眼窝里,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求生的欲望,更有一种对土地的深切眷恋。
他们是流民,是被天灾人祸从土地上硬生生剥离出来的浮萍,但他们的根,依然深深地扎在田畴里。
只要有一线生机,谁又愿意真的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去过那刀口舔血的日子?
高迎祥对等侯在外的差役道:“走吧,莫让府尊大人久等。”
他吩咐老兄弟们稳住队伍,若他日落前未归,便由他们自行其是,莫要为他报仇生事。
交代完毕,他便随着那差役,大步向着洛阳城方向走去。
洛阳古城与陕北边镇的气质截然不同。
街道上车马粼粼,商铺林立,虽亦有乞儿流民,但终究透着一股富庶安宁之气,与黄土塬上的地狱景象恍如隔世。
高迎祥无心观赏这中原繁华,只觉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到了府衙,却见门前冷清,并无森严守卫。那差役引着他从侧门而入,穿过几重院落,越走越是僻静。高迎祥心中疑窦渐生,这不象府尊升堂问话的景象。
行至一处偏僻小院,差役停下脚步,对院内一人躬身道:“李爷,人带到了。”
院内立着一人,身着寻常青袍,身材精干,面容冷峻,腰间挎着一口绣春刀,眼神锐利,正是锦衣卫副千户李国兴。
李国兴挥挥手,那差役便躬身退下,院中只剩他与高迎祥二人。
高迎祥抱拳道:“不知府尊大人在何处?”
李国兴却不答话,只是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如同实质,刺得高迎祥浑身不自在。
忽的,高迎祥觉得脑后挨了一记闷棍,只觉眼前一黑,所有知觉瞬间离他而去,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
……
不知过了多久,高迎祥悠悠醒转,后脑剧痛传来,让他一阵眩晕。
高迎祥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华美异常的厅堂之中,周遭陈设无不精致奢华,檀木家具,琉璃灯盏,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龙涎香气。
这绝非府衙大牢,也非寻常富贵人家。
他挣扎着坐起身,只见厅堂上首,坐着个贵公子。
那人年纪甚轻,面容清俊,穿着寻常的靛蓝直身,并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
在这贵公子身旁,侍立着一位面白无须、气质阴柔的中年人,而那位“李爷”则按刀立于门口。
高迎祥心中骇然。
这气度,这场面,他虽猜不到对方具体身份,但也知绝非洛阳知府可比。
高迎祥心中疑惑,为何要把他打晕后带到此处?
那贵公子见他醒来,微微一笑,开口道:“高迎祥,延绥镇逃卒,安塞人氏。潼关外十里,张家庄破庄杀绅,可是你做的?”
声音平和,却字字如锤,敲在高迎祥心上。
他果然都知道!高迎祥瞬间冷汗湿透重衣,下意识便要暴起搏命,却觉浑身酸软,后脑疼痛更是让他提不起力气。
他心念电转,知道在此地动手绝无幸理,索性把心一横,昂首道:“是我做的!那张员外囤积居奇,见死不救,该杀!
我高迎祥所做之事,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外面那些流民无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对方非但不怒,反而点了点头:“破家求生,其情可悯,可擅杀士绅……”
高迎祥咬牙不语。
却听那贵公子话锋一转:
“依朕看,这陕西河南的地界上,该杀之人,又何止一个张员外?”
朕?!
高迎祥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雷击!
联想到近来流传甚广的关于太上皇朱由校死而复生,驾临洛阳,查抄福王府的传闻……
他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皇爷……”
这人,当然就是朱由校。
朱由校心里觉得有些好笑,高迎祥听到他的名字吓了个半死,殊不知,自己刚听到高迎祥的名字时,也觉得挺惊讶的。
他让李国兴把高迎祥打晕,悄悄送到福王府面圣,是为了让别人都以为高迎祥去了知府衙门。
“你带着流民一路东来,所作所为,朕都知道。你不想在陕西造反,是怕被孙传庭和曹文诏的新军剿杀,想到河南,或分田,或为寇,进退自如,是也不是?”
高迎祥伏在地上,浑身冰凉,只觉自己在这位年轻的太上皇面前,仿佛被剥得一丝不挂,所有心思算计,都被看得通透。
“草民,罪该万死!”
朱由校淡淡道:“你是有罪。但朕,可以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