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键盯着那个“海”字,沉思片刻。
“涂公公,太上皇明见万里。既然陆路不通,咱们就往海上闯。”
涂文辅道:“海路若通,南洋番商对丝绸瓷器求之若渴,利润远超内地。只是“他顿了顿,“海船、水手、风浪,处处都是险关。”
“事在人为。”
消息不胫而走。
松江董宅之中,董其昌正与漕帮总瓢把子李万奎以及杭州钱庄东家钱一鼎品茶。
“听说那世子要走海路了?”
钱一鼎轻笑。
董其昌拨弄茶盏,淡淡道:“海上风急浪高。”
李万奎粗声道:“要不要让兄弟们再使点绊子?”
“不必。”
董其昌摆手:“让他们去碰钉子。等他们在海上栽了跟头,自然要求着咱们开漕路。“他压低声音,“况且海上咱们不是也有&039;朋友&039;么?”
三人相视而笑。
……
松江码头。
新成立的“市舶司海运船队”首航的三艘福船,经过紧锣密鼓的改造和武装,已然悬挂起鲜明的龙旗和“官”字旗,静静地停泊在临时开辟的出海码头上。
船身经过了加固,两侧增设了防护挡板,船楼上也配备了少数几架床弩和火铳。
码头上,气氛肃穆而紧张。首批试运的五百担精品丝绸已稳妥装船。
比起丝绸,这一趟更重要的货物是朱由校亲自派魏忠贤督办,从弗朗机人那里买来的五座红衣大炮。
这五座大炮,要送往登州。
登州兵备道孙元化听令于老师徐光启,奉太上皇命,等着这五座红衣大炮,用来仿制出大明自己的大将军炮。
此人之能,朱由校早有耳闻。
有这五座价值万金的大炮在船上,朱聿键和涂文辅自然格外重视,亲临码头送行。
原本在张氏织坊做管事的赵贵,多有出海经验,被破格提拔为此次船队的押运管事,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扮,脸上虽仍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肩负重任的决然。
在他身边,是重金聘来的老火长周驼子,以及一批混合了招募水手和卫所军士的船员。
“赵贵,”朱聿键沉声道,“此行事关全局,不仅关乎这批丝绸,更关乎我们能否打破封锁,开辟新路。海上风险难测,一切小心为上。”
“属下明白!”赵贵躬身应道,“定不负世子重托!”
涂文辅也叮嘱周驼子:“周火长,你经验丰富,航路之事,多多倚重你了。务必避开风浪和险地。”
周驼子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航海,脸上刻满了风霜,他只是点了点头,沙哑地道:“公公放心,老汉晓得轻重。”
吉时已到,随着一声号令,船队缓缓驶离码头,帆樯逐渐升起,吃满了风破浪北行而去。
朱聿键和涂文辅站在码头上,直至船队变成海天之际的几个黑点,才收回目光。
船队出发后的头两日,风平浪静,航行顺利。
赵贵起初还有些晕船,慢慢也适应了下来。周驼子果然经验老到,指挥若定,船队沿着海岸线南下,航向稳定。
然而,就在第三日夜里,天气骤变。
乌云蔽月,狂风卷集着海浪扑向船队,船只开始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粗大的桅杆发出嘎吱的呻吟,雨水如同瓢泼般落下。
“降半帆!稳住舵!”周驼子的吼声在风浪中显得异常微弱。
所有船员都绷紧了神经,奋力与大自然搏斗。
赵贵紧紧抓住船舷,感受着大海狂暴的力量,心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这场风暴持续了大半夜,直到黎明时分才渐渐平息。
船队被吹得有些偏离了航线,有一艘船的副帆受损,但好在人员无恙,船体无大碍。
周驼子指挥着修正航向,修复帆具。
赵贵看着老火长镇定指挥的背影,以及那些经过风暴洗礼后眼神更加坚毅的船员,心中稍安。
风暴过后次日午后,负责了望的水手突然发出了警报:“右舷发现船只!三艘!船型不对,不象商船,正在快速靠近!”
众人心中一紧。赵贵和周驼子急忙登上船楼眺望,只见三艘比他们稍小、船速更快的蜈蚣船正呈包抄之势疾驰而来,船上人影绰绰,隐约可见兵刃的反光。
“是海盗!”周驼子脸色一沉,“看船型和速度,象是倭寇夹杂着本地海匪!”
“全体戒备!”赵贵压下心中的慌乱,厉声下令,“弓弩手就位!火铳准备!告诉其他两船,向旗舰靠拢,组成防御阵型!”
船员们虽然紧张,但平日里的训练此刻发挥了作用。
卫所军士迅速占据了射击位置,水手们也拿起了鱼叉、斧头等武器,严阵以待。
海盗船迅速逼近,箭矢开始零星地射过来,钉在船舷上。叫嚣声和呜里哇啦的怪叫声随风传来。
“进入射程!放箭!”赵贵看准时机,下令反击。
官船上的弓弩齐发,床弩也射出巨大的箭矢,顿时将冲在最前的一艘海盗船压制住,船上载来几声惨叫。
但海盗们极为悍勇,另外两艘船利用速度优势,试图从两侧夹击。尤其是一艘船头上站着几个矮壮、梳着月代头的倭寇,挥舞着锋利的倭刀,嗷嗷叫着准备跳帮。
“火铳手,瞄准跳帮的,打!”赵贵嘶吼着。
砰!砰!几声铳响,硝烟弥漫。
一名刚刚跃起的倭寇被打中,惨叫着跌入海中。但仍有海盗借助钩索,试图攀上船舷。
短兵相接瞬间爆发!甲板上顿时陷入混战。
卫所军士结阵抵抗,水手们也奋力搏杀。
赵贵也抽出佩刀,砍翻了一个试图从侧面爬上来的海匪,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视线再转回海上。
赵贵船队击退海盗试探后,不敢久留,由周驼子指引,加速向南航行。
然而,正如周驼子所料,麻烦并未结束。
两日后,船队行至舟山外海一片岛礁密布的水域。
忽听得尖锐的海螺号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只见十馀艘大小海盗船从岛屿背后猛地窜出,呈合围之势,向他们包抄而来。
这些海盗船比前次更为精良,其中竟有两艘不小的福船改造的战船,船头架着碗口铳,桅杆上悬挂着狰狞的骷髅旗。
为首一艘大船上,立着一个身形魁悟、面带刀疤的头目,正是受董其昌等人打点前来关照官船的海枭,混号“翻海鲨”。
赵贵与周驼子见状,心知此番恐难善了。
对方船多势众,火力亦不弱,己方经过前次战斗,人员疲惫,箭矢火药用去不少,硬拼绝无胜算。
“赵管事,风紧,扯呼?”周驼子急问,意思是是否寻隙突围。
赵贵咬牙,看着围上来的海盗船,摇头道:“已被合围,恐怕难以脱身。”
遂下令各船收紧队形,准备决死一战。
翻海鲨站在船头,看着困兽犹斗的三艘官船,狞笑挥手:“儿郎们,并肩上!拿了官船,货银均分!”
群盗齐动,如同群狼扑食,迅速逼近。
箭矢如蝗,火铳轰鸣,战斗瞬间爆发。
官船虽奋力抵抗,床弩连发,射翻一艘冲得最近的快船,但海盗实在太多,两翼已被贴近,钩索纷飞,已有悍匪跃上甲板,与官兵水手厮杀在一起。
赵贵持刀奋战,手臂旧伤崩裂,鲜血浸透包扎,仍死战不退。周驼子也拿起鱼叉,与一名攀上船楼的海盗搏斗,形势岌岌可危。
正当官船防线即将被突破之际,忽听得东南方向传来三声震耳欲聋的炮响。
声震海疆!
交战双方皆是一愣。循声望去,只见海天之际,一支庞大的舰队正破浪而来!
旌旗招展,帆樯如林,当先一艘巨舰,高耸如楼,船首雕饰狰狞,大纛之上,一个巨大的“郑”字迎风猎猎作响。
“是郑家的船!”有见识广的海盗失声惊呼。
翻海鲨脸色大变,他认得那旗帜,是郑芝龙的舰队!
郑家舰队来势极快,转眼便已接近战场。
只见那艘旗舰之上,一员大将按剑而立,身着总兵服饰,正是刚刚履新的郑芝龙。
他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局,锁定那艘最大的海盗船,声若洪钟:“何方宵小,敢劫官船?还不束手就擒!”
翻海鲨心知绝非对手,但到嘴的肥肉又不甘放弃,硬着头皮喊道:“郑一官!海上讨生活,各行其是!这趟浑水,您何必来蹚?”
郑芝龙冷哼一声:“官船亦敢劫,尔等眼中还有王法吗?儿郎们,将这些海寇给本督拿下!”
翻海鲨心中暗骂:“论起和倭人的关系,你郑一官只怕比我近的多了。”
令旗挥动,郑家舰队中立刻分出数艘迅捷的鸟船与赶缯船,如离弦之箭,直插海盗船队。
郑军水手操船技艺极精,战船配合默契,远非乌合之众的海盗可比。须臾间,便已将海盗船阵冲得七零八落。
郑家战船并不急于接舷,而是利用其优越的机动性与火力,环绕海盗船发炮放箭。
炮弹呼啸,精准地砸在海盗船桅杆、船舷之上,木屑纷飞。火箭如雨,引燃船帆绳索,海盗船纷纷起火,乱作一团。
翻海鲨见势不妙,急令撤退。
然郑家船队已形成包围之势。
一艘郑家鸟船径直冲向翻海鲨的座船,临近时,船上掷出无数挠钩,死死搭住海盗船舷。
郑军水手口衔利刃,沿着绳索如履平地,迅捷无比地跃上敌船,刀光闪处,海盗纷纷倒地。
那翻海鲨尚欲抵抗,被一名郑军小校当胸一刀,砍翻在地,眼见不活了。
首领毙命,馀下海盗更是魂飞魄散,或跪地求饶,或跳海逃生,战斗倾刻间结束。
郑芝龙命人打扫战场,收押俘虏,救治伤员。自家旗舰缓缓靠近赵贵所在的官船。
赵贵惊魂甫定,强撑伤体,在船头向郑芝龙躬身行礼:
“卑职松江市舶司押运管事赵贵,多谢郑总兵救命之恩!”
郑芝龙摆手:“赵管事不必多礼。太上皇有密旨,令郑某关照海上官船航道。尔等此番受惊了。”
赵贵这才恍然,原来太上皇布局深远,早已伏下郑芝龙这步棋,难怪世子敢毅然闯海。
心中对那位远在南京的太上皇,更是敬佩不已。
郑芝龙又道:
“此片海域近日不甚太平,尚有零星匪类。本督派两艘战船,护送尔等直至登州。
日后官船往来,可悬挂特制信号旗帜,我郑家船队见此旗,自会提供照应。”
朱聿键在松江府筹划海运,那漕帮大佬李万奎自恃根基深厚,依旧在运河上作威作福。
这一日,他正在自家宅邸与几个心腹把头饮酒,商议如何进一步叼难官营工坊的陆路货队。
忽听得门外一阵喧哗,夹杂着呵斥与兵器碰撞之声。
李万奎把酒杯一顿,怒道:“外面何事喧哗?”
话音未落,厅门“嘭”的一声被撞开,数名劲装汉子径直闯入。
为首一人,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目光如电,却是从蓟镇跟着朱由校一直到了南京的李国兴。
昔日的边军百户,如今已经是锦衣卫副千户了。
他身后缇骑手持钢刀,迅捷散开,将厅内众人围住。
李万奎心中一惊,强自镇定,起身拱手:“这位大人面生得很,不知为何闯入鄙宅?我漕帮向来安分守己,与官府井水不犯河水……”
李国兴不等他说完,冷声打断:“李万奎!尔勾结江南不法商贾,把持漕运,勒索客商,阻挠朝廷新政,罪证确凿!奉上谕,拿你问罪!”
李万奎脸色骤变,他身旁几个悍勇把头欲要反抗,李国兴身后缇骑动作更快,刀光闪处,当先两人已被砍翻在地,血溅当场。
馀者被这雷霆手段震慑,不敢再动。
“你敢!”
李万奎又惊又怒,“我漕帮兄弟遍布运河,你敢动我,就不怕激起民变?”
李国兴笑道:“漕帮?从今日起,听话的才有活路。”说罢,不再多言,挥手道:“拿下!”
缇骑一拥而上,将李万奎及其心腹尽数捆缚。
李万奎兀自叫骂不休,李国兴嫌他聒噪,示意手下将其口舌塞住。
少顷,李国兴命人将漕帮中几位平日受大当家二当家排挤,或行事尚有分寸的中层头领唤至堂前。
那几人见得李万奎等人被缚,地上尚有血迹,个个心惊胆战,不知这位锦衣卫百户意欲何为。
李国兴环视众人,沉声道:“李万奎等人罪有应得,尔等可知罪?”
几位头领慌忙跪下:“大人明鉴,我等皆是听令行事,身不由己啊!”
李国兴冷哼一声:“太上皇仁德,念尔等尚有可用之处,给你们一条生路。
自今日起,漕运事务由尔等共同执掌,需得遵循三条:一,不得再受江南某些大族指使,叼难官营工坊及守法客商;
二,运价须得公允,不得肆意抬价;三,全力保障运河畅通,尤其是朝廷物资,需优先安排。”
他顿了顿,续道:“若能办好,以往之事,概不追究。非但如此,官府还可许尔等承揽部分官粮转运,利润嘛……自然比以往只多不少。”
几位头领闻言,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姓张的头领壮着胆子问道:
“大人所言……可是当真?那李当家他们……”
李国兴手起刀落,那李万奎的头颅已被斩下。
“你们看到李当家的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