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煦园。
煦,是永乐朝汉王朱高煦的煦。
此处,曾是朱高煦汉王府的西园。
如今,魏忠贤人到南京后,住在了这个园子之中。
“干爹,南京守备太监曹化淳求见。”
涂文辅快步走进花园禀告。
水榭小亭之间,魏忠贤正躺在罗汉床上,让两个小丫鬟给他捶腿。
眼睛半开半闭,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
“曹化淳?”
涂文辅有些紧张地问道:“干爹,见吗?”
他知道,南京守备太监曹化淳,与魏忠贤素来不和。
曹化淳,是前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的心腹死党。
而王安,是被魏忠贤和客氏合伙用计害死的。
王安和曹化淳,在宦官里,都算是名声极好的。
原因很简单,他们和文官相处得非常融洽。
曹化淳精通琴棋书画,书读得不少,人在江南,和这些东林文人也多有走动,甚至还给自己起了个“上虚子”的道号。
除了多挨了一刀,他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东林党人、江南文士。
与东林党交好的太监,名声自然就好。
也自然就成了魏忠贤的敌人。
魏忠贤眉头一皱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曹化淳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曹化淳身材魁伟,气度雍容,要不是穿着太监常服,倒更象是一位武将勋贵。
见到魏忠贤后,曹化淳表情不变,神色沉稳,鞠了个躬,不卑不亢地道:
“南京守备太监曹化淳,拜见厂公。”
与涂文辅等人面对魏忠贤时的恭谨截然不同。
“曹公公,岂能用‘拜见’二字?在南京的地面上,是咱家要去拜见你才是。”
曹化淳笑道:“厂公折煞小人了。”
魏忠贤开门见山:“是徐弘基让你来的?”
曹化淳道:“不只是他。”
“你也要来威胁咱家?江南的水,还真是挺深。”
曹化淳看了眼身旁的涂文辅,说道:
“有些话,小人只能和厂公一人来说。”
魏忠贤轻笑了两声,伸了个懒腰,让涂文辅和捶腿的两个丫鬟都退下了。
见他们离开了水榭,出了花园,曹化淳眼框泛红,低声道:
“干爹。”
魏忠贤起身,拍了拍曹化淳的肩膀,温言道:“狗儿,这些年委屈你了。”
……
“都以为你是王安的人,是咱家的死对头,咱家这些年,也没提拔过你。”
魏忠贤看着曹化淳,眼神中有几分歉意。
曹化淳给魏忠贤捶着腿,低声道:“我在这南京吃香的喝辣的,被那群江南士绅捧着,还不是干爹宠我。”
魏忠贤道:“你不怨我就好,咱家起初让你在王安身边待着,的确是要用你扳倒那老货,后来,咱家则是怕自己权重,出了事连累了你,旁人以为你是咱家的仇人,咱家倒了,你这孩子也能平步青云。”
曹化淳点点头道:“干爹的苦心,孩儿明白的。”
魏忠贤长叹一声道:“我魏四,只求对得起少年时的兄弟,苦了你了。”
曹化淳心头一震。
魏忠贤进宫前,本名魏四。
进宫后先是改名为李进忠,后来还是朱由校的生母王才人给他的恩准,改回了魏姓。
曹化淳的父亲叫曹大成,是魏忠贤少年时最好的兄弟。
南京守备太监,东林党最信任的宦官,曹化淳。
是魏忠贤的故人之子。
……
魏忠贤看着曹化淳,眼前的脸庞,仿佛变成了自己鲜衣怒马流连市井时的好友挚交。
他的思绪飘回了贫瘠的军户屯堡。
天下皆知,魏忠贤是破落户出身。
但鲜有人知,魏忠贤这个破落户,是破落军户。
他的祖辈,是跟过太宗靖难的。
可惜没立下什么功劳,只有几亩薄田,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军户。
魏忠贤的父亲和曹化淳的爷爷是同一个小旗下的军户,两家比邻而居,关系极好。
两人年纪相仿,一起偷鸡摸狗,一起赌钱冶游,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那时的魏四,习得一手骑射本领,弓马娴熟,又好勇斗狠,流连市井,也是乡间一霸。
后来一日,曹化淳的父亲曹大成在一次械斗中,为保护魏四而死,临死前拉着魏四的手,托付了家小。
老光棍魏四,发誓会照顾好弟妹和年幼的狗儿曹化淳。
没多久,狗儿的娘一病不起。
家徒四壁的魏四,看着奄奄一息的弟妹和饿得皮包骨头的狗儿,把心一横,揣着家里仅剩的几十个铜钱,又一次走进了赌坊。
这之前,他已经戒了好些年了。
他幻想着能赢点钱给弟妹抓药,给侄儿买米。
可十赌九输,他输光了最后一个铜板。
那天,大雨瓢泼,魏四站在赌坊门口,听着身后赌徒们的喧哗,万念俱灰。
他想起了兄弟的托付,想起了病榻上的弟妹,想起了年幼的狗儿那茫然无助的眼神。
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愤懑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一咬牙,回到破败的家中,找出了父亲留下的那把还算锋利的倭刀……
剧痛和昏迷交织着,他还是挺了过来。
总算是进了宫。
靠着净身当太监换来的那点“安家费”,他托人捎回了家,希望能救弟妹一命。
钱到了,但狗儿他娘还是没能撑过冬天。
狗儿却在魏大伯断断续续地资助下,活了下来,长到了十五岁。
那一年,他终于知道,一直照顾他的“魏大伯”,竟然为了自己母子俩做出了那样的事情。
狗儿不觉得魏四的做法有什么丢人的。
在他心里,魏大伯就是顶天立地的好汉。
少了卵蛋,也是汉子中的汉子。
听说“魏大伯”在宫里攀附了太监魏朝,改名叫李进忠,似乎在宫里有了些小小的权柄,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狗儿心中生出。
他也要进宫。
他要去找魏大伯,他要出人头地,不再做个任人欺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破落军户。
……
曹化淳一边给魏忠贤捶腿,一边落泪。
他落泪,是因为已经有好些年没见到魏忠贤了,这个年过六十的老太监,是他的干爹,也是他的魏大伯。
他落泪,也是因为魏忠贤一句“苦了你了”,让无数往事涌上了曹化淳心头。
曹化淳想起了曾经还叫做狗儿的自己。
想到了十五岁的那个秋日,他来到净身师傅陈小刀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