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火器,吴三桂和曹变蛟的热情远不如王朴和李自成。
他们出身辽东镇,砍过金钱鼠尾的首级。
深知与建奴作战,依赖于坚城防守,火器自然能发挥重大作用,但骑兵野战,火铳填弹击发,远不如弓箭迅捷。
何况,近距离强弓重箭射出,不管是杀伤力还是精准度,都不亚于火铳。
建奴骑兵,向来所倚仗的,都是一个“快”字。
快、准、狠。
则无敌于辽东,横行于天下。
吴三桂心中所愿,是能练出十万精骑,与八旗大军决战于辽东大地,直驱沉阳,生擒黄台吉、歹善、阿敏等人。
不过,吴三桂和曹变蛟都对曹文诏的骑兵科教程不是特别感兴趣。
曹变蛟从小就被大伯当成块生铁一样锤炼,吴三桂从舅父祖大寿那里,学到的更都是战场上饮血杀贼的真本事。
李自成则对骑射技艺的提升满怀期待。
他是驿卒,自然会骑马,但要论射箭,就是外行了。
他心想,哪怕事情败露,逃命回了西北,当个马匪,有一手骑射的本事,也能活命。
……
次日一早,演兵场上尘土飞扬。
马鸣风萧萧。
曹文诏骑着匹高头黑马,身后则是数十匹朱由校从皇家马场拨来的骏马。
“欲为骑将,先为骑卒!今日,我们从最简单的骑射功课开始。”
听到曹文诏的话,吴三桂有些意兴阑姗。
他觉得练这些,是虚耗光阴。
他想听的,是骑兵战术,是曹文诏作为辽东名将临阵御敌的策略。
曹文诏言简意赅地讲解了基本骑姿、缰绳操控、重心调整的要领,随即下令:
“各自选马。”
学生们一拥而上。
王朴选了匹毛色油亮的白马,动作优雅地翻身而上,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倒是有世家子弟的风范。
李自成则直接冲向了一匹高大的黄骠马,那马见他靠近,立刻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李自成却毫不畏惧,眼中反而闪过兴奋,猛地窜上前,抓住马鬃,凭借一股蛮力硬生生压服,翻身骑了上去。
曹文诏露出满意的眼神,他看出李自成并非弓马娴熟的老骑手,但性子里有股子狠劲,倒是孺子可教。
吴三桂没有急于争抢。
他目光扫过马群,最终落在一匹看似不起眼却肌肉线条流畅的红马身上。
这种马,耐力好,通人性,是实战的优选。
吴三桂缓步上前,轻轻抚摸马颈,低声安抚,那马起初有些警剔,但很快便平静了下来。
吴三桂这才利落地备鞍、上马,动作协调流畅,人与马仿佛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曹文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吴三桂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选马,亦能观人。
祖大寿的外甥,果然不凡。
曹文诏虽然和吴三桂并肩作战过,但他早就听过吴三桂的名字,也知道他少年从军,便屡有斩获。
绕场慢跑,许多骑术不精的学生便漏了馅。
不少学生在马背上颠簸摇晃,控缰不稳,更有甚者被烈马甩下鞍来,摔得灰头土脸。
见有人摔下了马,曹文诏立时呵斥,赶出演兵场,让该生改换步科。
王朴的白马起初还算温顺,跑了几圈后便开始耍性子,不时尥蹶子,让他手忙脚乱,虽然很快稳住,却让刚上马时的世家风度尽失了。
李自成却越骑越顺手,那黄马许是感受到了他的杀气,竟变得格外温顺。
吴三桂和曹变蛟则始终保持着稳定的骑姿,随着马匹的步伐自然起伏,缰绳操控细腻,仿佛与坐骑融为一体。
“一群只配骑驴的货色!”
曹文诏仿佛没看到亲侄子和吴三桂的表现。
他骑到王朴面前,指着他的缰绳:
“绷这么紧,是想把马嘴勒穿吗?”
曹文诏又来到李自成面前,语气温和了些,但仍颇为严厉:“只有蛮力,是当不了好骑手的。”
曹文诏说完,便带着众人骑着马出了演兵场,往燕山脚下而去。
从慢跑到快跑,从直线到转弯,从平地到缓坡。
曹文诏对驭马的要求近乎苛刻,任何一个细微的多馀动作,都会引来毫不留情的呵斥。
除了吴三桂曹变蛟李自成等少数几人,大多学生都叫苦不迭,浑身如同散架。
马裤内侧被磨破,大腿血肉模糊者更不在少数。
日过三竿,回到演兵场,用过午饭,众人看到,演兵场一侧,立起了数十个草扎的箭靶。
曹文诏手持着开元弓,冷冷地先做了一遍示范。
“骑射之难,在于动中求稳!
人马合一是为基,开弓放箭需借马势!腰腹为内核,双腿控马,上身稳如磐石!目光锁定目标,非看靶心,而是预判其与马速的相对位置!”
他说得极快,动作更快。
只见曹文诏轻磕马腹,身体随着奔马的节奏自然起伏,但上半身,特别是肩、臂、颈,却异常稳定。
他张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目光锐利,有如鹰隼。
“着!”
一声低喝,箭似流星离弦!
只见箭矢深深扎入箭靶,虽未正中红心,却也只是相差毫厘之间。
他在数十步之外。
曹文诏勒住马,环视众人道:“马在跑,靶相对你在动!直射红心,箭到之时,靶已前移!需算准马速、箭速、距离,预判其交汇之处!此乃骑射第一关,静靶动射!”
轮到学生尝试,脱靶者十之四五,更有甚者,险些伤及旁人。
李自成便是开弓时动作变形,箭矢直接射向了天空。
只见吴三桂,深吸一口气,催动枣红马。
马匹加速,他的身体在颠簸中努力查找着那种“动中稳”的感觉。
箭矢破空,带着哨响。
只见箭矢中靶,比起曹文诏的准度,也只是稍逊。
曹变蛟同样从容,但射出的箭,要更偏一些。
此时,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渐近,马上之人,服色明黄,却是太上皇朱由校本人。
曹文诏和众学生立刻下马,一齐行礼:
“参见太上皇!”
朱由校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在吴三桂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朕对骑射,最为重视。”
曹文诏心中一凛,躬身道:
“回陛下,骑射乃骑兵根本,但我大明边军,论骑射的本领,不如建奴甚远。”
朱由校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动作矫健。
他走到曹文诏身边,拿起那张开元弓,掂了掂分量。
随即,他目光转向众人:
“今日,朕也活动活动筋骨。”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太上皇要亲自演示骑射?
曹文诏也是一愣。
朱由校却不再多言,轻磕马腹,黑白相间御马“乌云盖雪”四蹄翻腾,在演兵场上掠过。
马背上,朱由校的身体起伏,但他腰背挺直,肩臂也格外稳定。
只见他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重箭,搭上弓弦,开弓如同满月,动作流畅自然。
朱由校的目光,并非死死盯住某个箭靶,而是锐利地平视前方。
“嗖!”
飞马腾空,箭如流星,几乎在弓弦响动的瞬间,远处箭靶传来一声闷响。
箭矢正中红心。
朱由校勒住马,缓缓踱回众人面前,说道:
“骑射之道,无他,唯手熟而已。”
朱由校的声音平和,却带着千钧之力:“熟能生巧,巧能通神。望尔等勤学苦练,莫负朕望,莫负这‘日月山河,守土开疆’之期许!”
说完,他对曹文诏微微颔首,拨转马头,从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