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大明内阁首辅黄立极,不是东林党。
但他最多算是半个阉党。
至少,魏忠贤对黄立极的态度,和对崔呈秀施凤来等人的态度完全不同。
九千岁见了黄立极,也得称一声“阁老”。
因为魏忠贤知道,黄立极名为阉党,却不是他的人。
黄立极一直都只是朱由校的人。
朱由校融合完原身的记忆时,最惊讶的事情之一,便是黄立极这位魏忠贤的大名府同乡,竟然是朱由校亲自提拔,才一路做到的首辅。
而黄立极取代的前任首辅顾秉谦,不光是魏忠贤的死忠,还出身于江南大族。
谁说木匠没有心机?
……
京师讲武大学堂的事情尘埃落定,正式开学之前,都不用朱由校操心这摊子事儿了。
朱由校心情大好,正想偷得浮生半日闲,让刘若愚陪自己微服到京里的市井街巷转转,想到青楼酒肆,瓦舍勾栏,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名字。
冯梦龙。
这位“大明白金作家”,最擅长写烟花之事,市井之人。
朱由校刚从三屯营回京,就召了冯梦龙进京,却差点给忙忘了。
“刘伴伴,那个写话本的冯梦龙,到京师了吗?”
“陛下,冯梦龙数日前便到了,一直在驿馆等侯陛下召见。”
“请他来西苑吧。”
……
冯梦龙踏入西苑大门时,狠狠地揉了揉眼睛。
如梦似幻。
科考失意,年过五旬,冯梦龙却仍是个秀才。
人老心先老,这两年,冯梦龙自觉中举无望,都有些自暴自弃了,连编篡《醒世恒言》,都有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没成想,自己的名字不知怎的被太上皇记在了心里。
竟然被召见进京,此时,又即将面圣。
冯梦龙心想,自己的遭逢境遇,什么话本小说,都编不出来。
进了仁寿宫,冯梦龙连呼万岁,长跪不起,不敢抬头。
“冯先生不必多礼,坐。”
朱由校的声音平和,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冯梦龙更是徨恐,依言坐下,姿态恭谨。
“先生编篡的《喻世明言》和《醒世恒言》,朕读过。”
朱由校确实读过,但不是在今生,而是在前世。
冯梦龙受宠若惊,一时语塞。
没想到自己编写的话本小说,竟然能流入宫禁,他本以为,那些故事,只会在江南士人之间传颂。
尤其《醒世恒言》,是年初才付梓的新书。
“写得好,朕最喜欢‘卖油郎独占花魁’,读来津津有味,酣畅淋漓,看先生的书,可知我大明市井之样貌。”
“太上皇谬赞,草民愧不敢当。不过是些街谈巷语,难登大雅之堂。”
“不必谦虚,朕还知道你写过本叫《情史》的书?”
朱由校前世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架上偶遇《情史》,尽是些男欢女爱的故事,什么苏东坡纳妾什么宋徽宗冶游,朱由校看得入迷,引以为启蒙读物,这才记住了冯梦龙这个作者的名字。
他看《情史》,早于“三言”。
冯梦龙尴尬一笑,说道:“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野史故事。”
他没想到,太上皇竟真是自己的书迷。
“稗官野史,有时比起正史实录,更深入人心。朕今日召先生来,所托之事,便与野史有关。”
冯梦龙跪下道:“草民万死不辞。”
朱由校示意他平身,说道:“什么死不死的,朕要请先生给朕写本书。”
冯梦龙心想,给皇帝编写实录,也轮不上自己这个小小的秀才啊。
“书名,朕暂定为《大明天启皇帝重生记》。”
朱由校想了半天,编了这么个名字。
他前世没写过网文,连自媒体都没做过,绝对算不上是个合格的标题党,当然,虽然他想到了《重生之我是天启》这样的书名,也不敢真拿来用。
不合适。
但冯梦龙听到这个书名,却觉得都骇人听闻。
信息量太大了。
冯梦龙心想,单凭这书名的吸睛程度,只要不犯禁,写好了交给书商人刊印售卖,一定能换一大笔银子。
“这本书,朕要你写的是朕此前病重弥留之际的一段奇遇。”
冯梦龙听到朱由校要讲故事了,顿时坐直了身子,精神一振。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日,朕重病难愈,终于魂魄离体,恍恍惚惚,竟至幽冥地府。”
宫殿内静得可怕。
冯梦龙和刘若愚都不敢出声。
朱由校其实是不信鬼神之说这一套的。
但冯梦龙和刘若愚不一样。
何况,朱由校死而复生,是摆在面前不争的事实。
朱由校接着道:
“地府之中,昏暗阴沉,鬼哭狼嚎,甚是可怖。
朕正彷徨无措之际,忽见前方金光大作,一位身着赤色龙袍、相貌奇古、威仪赫赫的老者,在无数判官鬼卒的簇拥下,踏破虚空而来。”
冯梦龙下意识说道:“却是何人?”
出口自知无礼,连忙跪下。
朱由校笑着请他起来,说道:“朕当时也在想,这是何人?为何有如此强烈的熟悉感?”
“那老者却道,由校,朕等你多时了。
朕定睛一看,这老者竟与太祖高皇帝的画象有九成相似!”
冯梦龙瞪大了眼睛,差点没坐稳。
刘若愚知道那日发生在乾清宫的奇景,但听到朱由校如此重述,依然大感惊奇。
朱由校见二人神色专注,心想自己小时候那点单田芳田连元也算没白听,接着道:
“朕给太祖爷爷请了安,却见太祖爷爷龙颜震怒,呵斥地府判官:‘此乃咱的后世子孙,虽有过失,然罪不至死,尔等安敢擅拘?’太祖指着判官手中那本厚厚的生死簿,声如洪钟道:‘咱已与阎君论过道理,此子阳寿未尽,尚有未竟之业,当速速还阳,整饬江山,护我大明!’”
冯梦龙道:“陛下洪福齐天,太祖皇帝定是已经名列仙班了。”
朱由校说得兴起,继续道:
“太祖爷爷握着朕的手言道:‘咱在幽冥,亦时刻关注大明气运。
今外有建奴窥伺,内有宵小作乱,江山风雨飘摇!
你既遇到了咱,有命还阳。当励精图治,不可再沉溺匠作,荒废朝政!若再懈迨,咱必不轻饶!’太祖爷爷又说,他老人家要借我躯体一用。
后来太祖爷爷的魂魄便附在朕的身上,在朝堂中定下了五弟登基为帝,朕为太上皇的安排。”
冯梦龙将信将疑,却又不得不信。
脑海中只有一句话:
这野史,太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