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西苑,仁寿宫。
朱由校独坐案前。
新成立的军机处需要一位掌舵人。
人选在他脑中盘旋已久。
袁崇焕?
对这个人,朱由校并不放心。
甚至有几分警剔。
不管袁崇焕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朱由校都觉得,国家大事,不能寄托在“袁崇焕的绝对忠诚”之上。
何况,不起复袁崇焕,其实反倒是救了袁崇焕的性命。
前世的历史中,不管袁崇焕是不是暗中与建奴互通款曲,他夸口“五年平辽”却不到两年就让建奴入寇是真,他擅杀大将导致建奴后方无忧也不假。
哪怕他袁某人真有一腔忠心,只是夸夸其谈,只是能力有限,以他犯下的种种罪名,换一个凌迟大罪,也一点都不冤。
剐十回,都合情合理,都大快人心。
不启用袁崇焕,也算是看在他宁远大捷的份上,让他带着官衔俸禄养老。也算是成全他青史留名,送他个寿终正寝。
真要用袁崇焕,等天下大定,让他领兵征个安南讨个沙俄,倒不是不可。
……
朱由校的手指在桌案上划过。
蓟辽诸将,个个都是百战宿将,也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祖大寿桀骜,满桂剽悍,赵率教持重,还有刚刚在三屯营证明了自己的孙祖寿。
他们忠于大明,但未必能听命于某个大臣的调遣。
督师的人选,得能让他们心服口服。
谁能镇住他们?
一个熟悉的名字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孙承宗。
是啊,早该想到这位老师了。
朱由校原身肚子里那点不多的墨水,几乎都是孙承宗给灌进去的。
世人皆知朱由校亲近魏忠贤,魏忠贤却知道,朱由校更信任孙承宗。
可惜,孙承宗向来与东林党众人交好,在阉党得势时,又与辽东巡抚王在晋不睦,所以才辞官回乡。
朱由校起身踱步,脑海中浮现出天启二年的事。
那时孙承宗以帝师身份出任蓟辽督师。老头子在任上整顿防务,修筑关宁锦防线,提拔了袁崇焕、祖大寿等一批将领。
可以说,后来袁崇焕的“宁远大捷“,根本就是在孙承宗打下的基础上取得的。
朱由校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如今朝局已定,正是起复老师的良机。
只有孙承宗,既有资历威望让诸将心服,又有能力统筹全局。更重要的是,他对大明的忠心,经得起考验。
“来人。”朱由校转身,语气坚定,“传朕旨意。”
……
高阳,孙承宗宅邸。
清晨薄暮中,六十二岁的孙承宗正在后院练剑。
虽然已经归隐田园,他依然保持着军中的习惯。剑锋破空,招式简洁凌厉,完全不象个花甲老人。
他常说,自己虽是文人,却是领兵带将的统帅,若是上阵不能杀敌,会叫手下笑话。
“爷爷!”
孙儿跑进院子喊道:“该用早膳了。”
孙承宗收剑,接过孙儿递来的汗巾。
自从三年前辞官归乡,他每日里读书教子,偶尔与来访的故旧纵论天下,日子过得倒也闲适。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闲适之下,始终藏着难以释怀的牵挂。
用完早膳,他照例走进书房。墙上挂着一幅辽东地图,上面的每一处关隘、每一座城池,他都了然于心。
“爷爷又在看地图了。”
小孙儿趴在门边。
孙承宗轻叹一声,将孙儿抱到膝上:
“爷爷在看我大明最紧要的地方。”
那里,有他倾注过心血经营的防线,有他一手提拔的将领,更有虎视眈眈的建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后金新上任的大汗黄台吉比努尔哈赤要更厉害更阴险,也更为狠毒。
有时夜深人静,他会独自站在地图前,想象着此时的辽东正在发生什么。宁远可还安好?锦州是否稳固?
……
高阳城外,正午。
一队骑兵拥着一位二品大员卷着烟尘驰入高阳县。
为首的是兵部侍郎李邦华,他手持圣旨,面色肃然。
消息很快传开。
朝廷来使,直奔孙府!
孙府上下顿时忙乱起来。孙承宗整了整衣冠,缓步走出正堂。
当他看到李邦华手中的明黄圣旨时,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孙阁老。”李邦华躬身施礼,
“太上皇有旨。”
孙承宗心道:
“太上皇?我听闻皇上驾崩,新皇登基,并不知道有什么太上皇啊……”
孙承宗带着疑问缓缓跪地:“老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特起复原任蓟辽督师、太子太师孙承宗为军机处总理大臣,正一品衔。兼蓟辽督师,总揽辽东军务。”
尽管早有准备,孙承宗还是微微动容。
军机处?这是个新设的衙门。
正一品衔,则足可见朝廷对这个新衙门的重视。
总揽辽东军务,则是把一副千斤重担,放在他老孙的肩膀上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临危受命的决然,也有对朝局变幻的忧虑。
他深吸一口气,“老臣接旨。”
……
紫禁城,乾清宫,三日后。
孙承宗风尘仆仆地赶回京城,立即被召入宫。
他看到,不光朱由校在,曾经的信王朱由检也穿着一身龙袍坐在一旁。
孙承宗有些迷糊,说道:“老臣老了,糊涂了,陛下,这是……老臣听说陛下驾崩,流了一夜的眼泪,难道白流了?”
“孙师傅一路辛苦。”
朱由校笑着亲自上前搀扶。
朱由校说道:
“是太祖爷爷显灵,救回了朕,还当众宣布,让五弟登基,让朕做太上皇,只管辽东军务。”
孙承宗在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个安排意味着什么。
又跪下说道:“太祖皇帝圣明莫测,无人能及。”
崇祯也上前见礼:“孙师傅,你是皇兄的师傅,也是朕的师傅。”
孙承宗看着这对兄弟,心中感慨。当年他教导朱由校时,朱由检还是个垂髫童子,如今也已长成少年,登基为帝了。
“孙师傅可知朕为何要设这个军机处?”
朱由校引着孙承宗来到沙盘前。
“老臣愚钝。”
“三屯营一战,让朕看明白了很多事。”
朱由校的手指划过沙盘上的山海关,“我大明不是没有能战的将士,而是被太多条条框框束缚住了手脚。军机处就是要打破这些束缚,做些革新的实事出来。辽东军务,由您全权处置,可先斩后奏。”
孙承宗沉吟片刻:“老臣斗胆问一句,元素现任何职?”
孙承宗问到了袁崇焕。
“回乡了。”
朱由校问道:“孙师傅觉得该如何用他?”
“元素有能,但辽东局势复杂,元素性刚,又容易意气用事,与众将恐不能长久。“孙承宗缓缓道。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朱由校听懂了。
朱由校点头:
“所以朕才要请孙师傅出山。辽东诸将,多是您的旧部。只有您,才能让他们各尽其才,同心协力。”
孙承宗说道:
“老臣愿为大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