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敏大军的第一次攻城来势汹汹。
朱由校虽然打心眼里厌恶建奴,但他尊重对手那相当可怖的战斗力。
远远看着黑压压的一片八旗大军,倒真是让人心中一紧。
后金步兵身披重甲,手持坚盾,在箭矢破空声中,悍不畏死地涌向城垣。
这些来自白山黑水的精兵推动着简陋的云梯,口中发出奇怪的嚎叫,似乎试图碾碎这座看上去摇摇欲坠的九边重镇。
弓骑兵也纷纷靠近城墙,眼看一队红甲巴牙剌用强弓密集失射,很快便射中了不少守城兵士。
骑兵攻城,可怕在“且驰且射”。
近距离射箭,兼具命中率和杀伤力,来去如风,则让守城步兵无法精准还击。
孙祖寿立于箭楼之下,甲胄染尘,声嘶力竭地呼喝着军令,声音在震耳欲的喊杀声和火炮轰鸣中显得没那么清淅了,却依然坚定。
“火铳手,听令齐射!勿要慌乱!”
“滚木!对准云梯,放!”
“金汁!快!浇下去!”
孙祖寿的命令被迅速执行。
城头火铳击发,沉重的滚木礌石沿着女墙被推下,将正在攀爬的后金兵连人带梯砸得粉碎。烧沸的金汁倾泻而下,中者皮开肉绽,发出凄厉的嚎叫,攻城的锐气为之一窒。
朱由校掩住口鼻,饶是前世看过不少战争片甚至纪录片,身处真实的战场,血肉横飞的场景,还是令他有些目眩。
他看到有后金兵冒着矢石爬上城头,立刻被数名明军长枪手围住,乱枪戳死,尸体被毫不尤豫地抛下城墙。他也看到自家的老卒,被流矢射中面门,一声不吭地倒下,立刻有辅兵将其拖下,另一人默默补上位置。
孙祖寿不同。
他经历过萨尔浒,见识过更绝望的战场。
孙祖寿深知,守城之战,消耗的不仅是物资,更是意志。每多撑一刻,援军到来的希望就大一分,太上皇的安危就多一分保障。
“顶住!皇爷就在我们身后!”
孙祖寿抽出佩刀,格开一支射向自己的流矢,大声高呼。
太上皇亲临前线,与棺同葬的誓言,以及刚刚到手的军饷,无疑给这支边军增添了几分勇气。
士气可用!
他心中稍定,但目光依旧凝重,因为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
李国兴喘着粗气,手中的马刀已经卷刃,血汗糊满了他的脸颊和手臂。
他刚把一个精锐白甲巴牙喇捅下城去,自己也被对方在肩甲上划开一道深痕。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尸体烧焦的混合恶臭,令人作呕。
耳边是各种声音的混杂,火铳的爆鸣、伤者的哀嚎、将领的催促、以及后金兵如同野兽般的怪叫。
李国兴想起昨夜好兄弟赵良栋出发前,还笑着跟他碰了碰水囊,说“杀够本了就回来”。
如今,赵良栋和他那百名兄弟,已经永远留在了忠武墩的残垣断壁间。
悲伤和愤怒的火焰在李国兴胸中燃烧。
“李百户!箭快没了!”一个满脸烟灰的士卒喊道。
“省着点用!看准了再射!鞑子爬上来就用刀砍,用石头砸!”
李国兴吼了回去。
他环顾自己负责的这段城墙,弟兄们已经减员三成,剩下的人也个个带伤,但眼神里都透着一股狠厉。太上皇就在城中,京师就在身后,他们没有退路。
一个后金兵突然从云梯顶端跃上城头,挥舞着狼牙棒砸翻了一名明军。
李国兴想也不想,合身扑上,用尽全身力气将卷刃的腰刀捅进了对方铠甲的缝隙。
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那后金兵瞬间倒下,狼牙棒也带走了李国兴臂膀上一块皮肉。
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但他死死咬着牙,拄着刀站了起来。
“大明万岁!”
他嘶哑地喊着,声音淹没在战场噪音中,却仿佛给了身边士卒力量,他们跟着怒吼,再次将涌上缺口的敌人压了下去。
朱由校站在西北角楼的阴影里,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和内心的惊涛骇浪。
朱由校看到孙祖寿如定海神针般指挥若定,看到李国兴那样的基层军官和普通士卒在用生命保卫大明江山。
朱由校想起,前世读书,读到过“江阴八十一日”的故事,面对外敌入侵,面对建奴肆虐,那个风雨飘摇的大明或许无能为力,但大明百姓,始终在用自己的血肉顽抗着。
“陛下,此处危险,流矢无眼,还请移驾总兵府。”张维贤担忧地劝道。
“英国公!”
朱由校打断他,声音异常坚定,“将士们在浴血,朕岂能安坐后方?朕就在这里看着!”
魏忠贤年少时鲜衣怒马,是地痞混混,却也有混不吝的性子,见朱由校如此说,竟也心生一股豪气,说道:“老奴豁出性命,也会护住太上皇周全。”
魏忠贤要来一把倭刀,又拿出弓箭,双目炯炯,那份气度,竟完全不象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太监,更和那个“九千岁大奸宦”联系不起来。
朱由校对魏忠贤点了点头,心道:“此人能得到我这原身的信任,又能够在朝野笼络到如此多的党羽,只会弄权贪污,最多能做个小恶人,想成为遗臭万年的大恶人,当然不会是泛泛之辈。”
朱由校虽然不退,却找到了一处稍微安全些的地方坐定。
他知道自己的作用不是亲自上阵砍杀,而是作为一面旗帜,一个像征。
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士气加成。
朱由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着战局。
他发现后金的攻击虽然凶猛,但主要集中在西北和正北两面,而且节奏似乎有些急躁。
“孙总兵,”朱由校召来短暂歇息的孙祖寿,“阿敏果然上当了。他以为我们昨夜派出的疑兵和死士是心虚,是想拖延时间,所以想一鼓作气拿下城池。”
孙祖寿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皇爷明鉴。阿敏性情骄狂,受挫则易怒。他此刻定然以为我军已是强弩之末。”
“既然如此,”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就再给他加把火。传令,将预备队调一部分上城头,做出兵力不支、全力防守的假象。火炮间歇发射,节省弹药,也显得我们后继乏力。”
孙祖寿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示敌以弱,诱其全力?”
“对!让他把更多的兵力投入到攻城中来,消耗他的有生力量。
等他力竭,或者等我们找到机会……”
朱由校没有说下去,但目光投向了城下那杆在敌军中若隐若现的帅旗。
战局果然如朱由校所料。
阿敏见明军抵抗依旧顽强,但城头人员似乎越来越密集,火炮声也稀疏下来,更加确信明军已是困兽犹斗,兵力捉襟见肘。
想到擒获明朝太上皇的不世之功,他的理智被贪婪和愤怒淹没。
“全军压上!先登城者,赏千金,授精奇尼哈番!”
阿敏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下令发动总攻。
更多的后金兵涌向城墙,攻势达到了顶峰。
城头明军的压力骤增,多处地段出现了险情,甚至有小股后金兵在城头站稳了脚跟,展开肉搏。
就在这时,三屯营城内,王应豸的旧部新兵中,突然发生了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