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笑着对魏忠贤道:
“魏伴伴,若是王应豸见了你立马跪拜行礼,你的罪,就又得多加些银子来赎了。”
魏忠贤脸上赔笑,心里却打着鼓。
他确实不认识王应豸,但王应豸认不认识他,就难说了。
虽然此时的魏忠贤已经敛去了锋芒气焰,但天启七年八月之前,他是权倾朝野的厂公,是一人之下的九千岁,他一天要见的官员,常常多达百人,一天要收的银子,更是不计其数。
就算王应豸拍过他马屁,送过他银子,他也不会记得王应豸是何许人也。
同样是巡抚,那位打下过宁远大捷的辽东巡抚袁崇焕,比王应豸的名气不知道大到哪里去了,还给魏忠贤在辽东修过生祠,但直到袁崇焕卸任回乡,魏忠贤和他也没见过一面。
……
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官员走了出来,此人穿着绯红色官服,胸口绣的是一只锦鸡,正是二品文官的制式。
胸前纹禽,名中有豸,如此“禽兽圣体”,天下只有蓟抚王应豸一人。
王应豸刚走出来,韩泰几乎就要冲上去掐住他的脖子,却被巡抚亲兵拦在一丈之遥。
韩泰问道:“许协帅和孙镇帅呢?王应豸,你真不怕蓟镇将士尽数兵变了吗?”
王应豸双手抱拳,往天上作了个揖,说道:
“本院上了折子,已将孙祖寿和许定国纵容属下兵卒哗变的罪状言明,只等皇恩浩荡,降下圣旨,将此二人治罪。
韩千总,你如果悬崖勒马,约束手下,本院也不是没有宽宥的馀地。”
韩泰气极反笑,只说了四个字,铿锵有力,声如金铁:
“我操你妈!”
朱由校险些笑出声。
王应豸眼神一扫,看到了朱由校和魏忠贤等人,面色却并无变化。
魏忠贤松了口气。
王应豸原本只是个小小的户部主事,自然没见过有乃祖之风也不常上朝的朱由校,至于魏忠贤,他的银子是通过兵部尚书崔呈秀送的,隔着一层呢。
天启六年给魏忠贤贺寿,王应豸以为能亲自捧上九千岁的臭脚了,结果那天魏忠贤摆酒摆了两场,王应豸当然进不了内院的酒桌,别说魏忠贤,连魏良卿的面他都没见到。
王应豸问道:“哪位是京里来的缇骑特使?”
朱由校看了眼魏忠贤,对王应豸说道:“九千岁托我等给王大人带话。”
王应豸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又对韩泰等人说道:“尔等如果还要闹事,那就是造反重罪,本院必定严惩不贷,安心等侯圣上的旨意,本院请来了粮饷,也不会让尔等饿着肚子戍边。”
眼看韩泰就要按耐不住让大家伙一拥而上,李国兴忙在他耳边细语了几句,韩泰心里一惊眼神一变,语气都变得温和了,对王应豸说道:
“那等王大人和这几位缇骑商议过之后,再来处置我等逆卒吧。”
韩泰做了个手势,示意士卒们稍安勿躁,围着巡抚衙门便是,倒不必再有更过激的举动。
有些胆子稍微小些的老卒松了口气。
让他们闹事围府,叫喊着要饷,没毛病,但真要豁出了性命造反杀官,迎着那些新兵和家丁的弓箭和火铳往府里冲,心里就没那么笃定了。
……
进了大堂,几人坐定,朱由校开口:“王大人,九千岁让我问你,你把军粮卖给晋商,流到了建奴那里,他怎么不知道啊?”
相比克扣军饷,通敌卖国更犯朱由校的忌讳。
“九千岁理应是知道的。”
王应豸见这三人穿着边军服饰,看不出原本在锦衣卫中的品级,但面带贵气,是藏不住的,年轻的两个一看就是世家子弟,那位年老的,似乎也有种长年居于上位养出来的倨傲。
王应豸心道:“这几位,定是九千岁身边说得上话的亲近红人儿。”
他不知道,魏忠贤脸上的表情不是倨傲,而是一种想和王应豸保持安全距离的嫌弃和厌恶,阉党官员成百上千,像王应豸这种当着魏忠贤的面坑魏忠贤的,还真没有分店。
朱由校听他如此回答,人都愣了。
他以为王应豸会直接否认,没想到,通敌叛国的死罪,他就这么认了,毫不避忌,连他们三个锦衣卫的身份都没确认。
王应豸的思路很简单,东林党式微,阉党一手遮天,不管他干了多少脏事,只要把魏忠贤伺候好了,就能高枕无忧。锦衣卫?锦衣卫不是在田尔耕和许显纯掌控之下吗?那也是咱阉党的人啊。
王应豸接着道:“本院和介休范氏的通信,此前被那蓟镇副将许定国截获,派人送到了京里,多亏崔呈秀崔大司马精心照顾,才没让那封信落在有心人的手里。”
他声音放低,说道:“孝敬九千岁的银子,本院也都交给崔大司马了。”
王应豸哪知道,他孝敬魏忠贤的银子,崔呈秀是一分一文都没呈给魏忠贤。
朱由校吸了口气,问道:“那总兵孙祖寿和副将许定国又在何处?”
王应豸面色得意,笑着说道:“这二位都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不施巧计,本院是拿不下的。
那许定国进来和我理论时,声高气盛,本院说了几句好话,骗他坐下喝了杯茶,在那茶里做了些手脚,就被我绑在后宅了。
那孙祖寿,本院也是如法炮制,这帮丘八,没一个有脑子的。”
骆养性身子往前探了半步,恨不得当即就一刀将王应豸像崔呈秀那样“如法炮制”。
朱由校心道:“听那韩泰所说,之前的百馀名哗变士兵,有一半就是王应豸在饭食里下毒所杀,这家伙做坏事,还挺路径依赖的。”
该问的关键问题,王应豸都不打自招了。
朱由校也没有再藏着掖着的道理,他指了指魏忠贤,问王应豸道:“你口口声声九千岁九千岁,九千岁真来了,怎么还视而不见啊?”
王应豸一怔。
魏忠贤斥道:“大胆王应豸,见到太上皇陛下,还不下跪!”
王应豸又一怔。
朱由校直了直身子,等待着王应豸下跪认罪。
王应豸却哈哈一笑,喊来左右,说道:“大胆逆卒,冒充缇骑钦差已是大罪,竟敢欺君罔上,假扮陛下和厂公到我蓟镇招摇撞骗,真当本院可欺吗?”
他说得义正词严,如果有人此刻刚走进大堂,一定会以为眼前的场景,真的是王巡抚明察秋毫,假缇骑胆大包天。
朱由校摇摇头,说道:“王应豸,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王应豸说道:“莫说尔等只是几个小小边军,便真是京里来的贵人,就凭你们几个,今日也走不出这巡抚衙门。”
骆养性护在朱由校面前,说道:“王应豸,真要连累九族吗?太上皇陛下就在面前,还不屏退左右,束手就擒?”
王应豸更是大笑道:“大行皇帝宾天,自然是信王登基,信王根基不稳,大权定是仍在九千岁手中,哪里会有什么太上皇,难不成,陛下起死回生,效仿英宗故事,给弟弟当起太上皇了吗?”
魏忠贤气得忍不住干咳了几声。
朱由校心道:“这将死之人,把剧情猜得还挺准。”
王应豸大喝一声:“拿下!”
左右官兵刚要动手,骆养性和魏忠贤拔出刀剑,却看见一名家丁冲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禀报道:
“大人,英国公带着八百京营精兵,护送大笔饷银而来,已至三屯营。”
“英国公?”
“大人,英国公说,说……”
“说什么?罗嗦什么!”
“英国公说,太上皇在三屯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