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九边,蓟镇居首。
东起山海关,西至居庸关,一千二百里长城防线,拱卫京师,蓟镇失守,则京师告急。
如此紧要之处,可称得上是“固若鸡汤”?
说是危如累卵也不为过。
天启七年的蓟镇,不是万历初年有戚家军镇守的蓟镇,没有百战强兵,更没有坚城要塞。
兵员不足,马匹不够,长年欠饷,哗变连连。
万历二十年,蓟镇就发生过一次兵变,此后,小规模的哗变,在蓟镇已是常事。
这一次,王应豸的奏章里,写的是军中将领率众哗变,数百边军包围巡抚衙门。
字字句句,都是让朝廷治总兵孙祖寿的罪,杀副将许定国的头。
朱由校迅速做出判断,这奏章有问题。
一个地方出了事情,如果主官在奏章里只顾着撇清自己的责任,那一定是有问题。
撇清责任的人,多半就是主要责任人。
欠饷,得补。
真相,需查。
蓟镇防务,不可轻废。
否则,哪怕有“前车之鉴”,不会再用袁崇焕做蓟辽督师,奴酋黄台吉依然有可乘之机,从长城入寇,直抵京师。
……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六日。
文华殿。
崇祯坐在龙椅上,接受群臣朝拜。
内阁首辅黄立极和英国公张维贤分列文武两班之首,请过安后,群臣才开始奏报。
只听首辅黄立极道:
“臣听闻,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魏忠贤、宁国公魏良卿,毁家纾难,捐出四十万两白银,补足蓟镇欠饷。”
崇祯冷笑一声,说道:
“魏大伴忠的真是时候,贤的更是时候啊。”
崇祯顿了一下,说道:“锦衣卫田尔耕许显纯犯下重罪,魏忠贤原本罪责难逃,朕看在他是皇兄身边人的份上,又捐出大笔白银。不多问罪了,司礼监的差事交给王承恩,让他去做个江南税政太监吧,魏良卿的爵位,降回肃宁伯。”
他又对张维贤道:
“英国公,劳烦你亲率八百京营亲自护送饷银,不可耽搁,三日之内必须送到。”
张维贤领了命,崇祯朗声道:“田尔耕许显纯已经伏法,朕要为杨涟左光斗平反。”
贬谪魏忠贤,安排张维贤送饷,给杨涟等人平反,都是朱由校昨日特意叮嘱过他的事情。
而此时,太上皇朱由校,已经出了宫城。
……
朱由校带着魏忠贤、英国公长子张之极以及锦衣卫千户骆养性,一行四人,自德胜门而出,快马加鞭,不到半日,就进了通州地界。
初秋时节,柳树叶缘已微微泛黄,愈近通州,官道上车马愈稠。
运河沿岸,脚夫吆喝之声、货物装卸之响,不绝于耳,看到这片盛世景象,朱由校勒马对身旁的魏忠贤道:
“魏伴伴,若是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处处皆如通州一般繁华,你只是贪墨些许银两,朕是不会过问的。”
魏忠贤也赶紧停步,对朱由校道:“老奴纵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了。魏良卿已把银子备好,只等英国公押解运送。”
“好,朕要的就是你这份利索劲。”
小公爷张之极在身后说道:
“陛下让家父把饷银送到三屯营就行,何必要亲自行险走这么一趟,出了京城,虽路途不远,但哪怕是遇上盗匪,出些许差池……”
朱由校打断了他,说道:
“朕想先去看看我大明九边第一重镇,如今废弛成了什么样子,到底是欠饷太多太久官兵吃不饱饭实在难忍,还是总兵副将御下不严,亦或是另有隐情?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朱由校说完,拍马疾驰,身后三人纵马跟紧。
四人都穿着蓟镇边军服饰,魏忠贤年纪大,扮的是个百户,另外三人,包括朱由校,则都是小旗打扮。
东行不到一个时辰,沿途的景致悄然变化。良田沃野被山峦丘陵取代,远望燕山巍峨,仿佛一道青灰色的屏障挡在京师之前。
可铁骑南下之时,只有燕山,是挡不住的,空有长城,也是无济于事。
或者说,哪怕戚继光犹在蓟镇,哪怕长城防线兵员充足,纯靠防守,不管是蒙古还是建奴南下,只要想办法,总有机会找到千里防线的缺口。
所谓“天子守国门”,其中这个“守”字,并不准确。
不管是永乐大帝朱棣,还是宣德皇帝朱瞻基,就算是那位北狩叫门沦为笑柄的英宗朱祁镇,都没打算要“守”国门。
他们都是攻出去的。
大明蓟镇兵强马壮,则北边的蒙古人女真人便会忌惮,不敢南下,便只能通商称臣,斗胆出兵劫掠,反可能会惨遭犁廷。
若是蓟镇兵威疲敝,失去了主动出击的能力,只能被动防守,那京师距离兵临城下,就为时不远了。
……
入夜,渐至蓟州,沿途村镇,虽仍有烟火,但已见箫条,一墩一台,倒是都有军户驻守,但遇到的边军个个神色困顿,衣衫破旧,看上去毫无战力可言。
偶尔撞见几个百姓,都是衣着褴缕,脸上也没有京师百姓的从容。
到了驿站,人困马乏,四人下马歇脚。
朱由校刚拿过水囊满饮一口,让魏忠贤找驿卒安排喂马,却看到远处烟尘骤起,竟是一个边军打扮的百户从反方向疾驰而来。
那百户翻身下马,看到朱由校一行四人,愣了一下,倒没有多言。
朱由校开口:
“这位大百宰,可是从三屯营而来?”
那百户见他只是个小旗,懒得理会,只顾着栓马,魏忠贤连忙近前说话:“小哥贵姓?我们从居庸关来,往三屯营去,听说那边在闹饷,可还太平?”
那百户抬眼一看,这人倒与自己平级,看脸上的皱纹,年龄不小,只是不知为何没有蓄须,看起来颇为怪异。
百户说道:
“我姓李,名国兴,没有要紧事,你们不如回去。
不只是闹饷,巡抚克扣饷银,倒卖粮草,却杀了百多个要饷的兄弟,兄弟们围了巡抚衙门,许定国许协帅把兄弟们劝住,要去和巡抚谈判,却被扣在衙门里,如今只怕正僵着呢,孙镇帅怎么劝,都劝不动王应豸。”
魏忠贤问道:“那兄弟此去何处啊?”
李国兴说道:“不瞒各位,我此去是到京里找御史上书,我们都怕王应豸恶人先告状,皇上听信谗言,会降罪于孙总兵和许副将。”
他们猜的还挺准。
不过,边军将士还来不及知道,皇上已经“驾崩”过一次,信王继承了皇位,“大行皇帝”做了太上皇,此刻,就在他的面前。
朱由校眉头一皱,怒道:
“谁给他王应豸的胆子!竟敢擅杀士卒扣押大将?还敢恶人先告状?”
李国兴骂了句脏话,说道:
“自然是那九千岁魏公公给他的胆子,这王应豸原本只是个户部的主事,听说因为拍了魏忠贤的马屁,三年就升到了巡抚,还加了右都御史的衔。”
张之奇和骆养性忍着没笑,魏忠贤脸色十分难看。
魏忠贤听见这话,也不顾忌要隐藏身份了,立马跪下说道:“老奴压根就不认识这个王应豸啊。”
李国兴愣在原地,一时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朱由校盯着李国兴的眼睛,问道:
“李百户,京师不必去了,三屯营,可愿与朕同往?”